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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1章 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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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吗?”

    “不会。”我摇头,“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许都血案杀红了眼,冀州加税逼反了民,河北三郡被我夺了——他需要一场胜仗,向天下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曹操。”

    “那我们...”

    “等。”我走到舆图前,“等他南征。等他陷入江东的泥沼。等他后防空虚。”

    徐庶眼睛一亮:“使君的意思是...”

    “他没有五年之约,我有。”我淡淡道,“他违约南征,我不得已北渡——这账,说到天子面前也是我有理。”

    徐庶会意,没有再问。

    他退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使君,荀彧那边...要不要派人接触?”

    我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我说,“他还没到绝路。”

    ---

    子时,流民营。

    我换了便服,只带赵虎一人,走进了那片临时搭建的木棚。

    这是郑玄明日要带队驻扎的地方。三百间木棚,每间能住一户人家。棚里有炕,炕上有新絮的被褥,墙角堆着至少能吃十天的粮袋。

    我随意走进一间。

    炕上坐着个老妇人,正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她抬头看见我,也不认得是谁,只当是官府的人,连忙起身。

    “坐,坐。”我示意她不必多礼,“老人家哪里人?”

    “清河郡。”老妇人的口音很重,“年前收成不好,官府还要加税...儿子说,走吧,北边有人收留咱们...”

    “儿子呢?”

    “去领明天的口粮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使君待咱们好,咱不能白吃白住...这鞋底纳好了,送到军营去,将士们穿着暖和...”

    我没有说话。

    她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针脚却细密匀停。

    一双鞋底,要纳三千针。

    三千针,换一顿饭。

    我起身,走到隔壁。

    一家五口挤在一张炕上,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男人三十出头,精壮,眼神却有些木。

    “做甚么的?”我问。

    “佃户。”他答,“租李家的地,收成七成交租。去年旱,交不上,李家把俺娘赶出来了...”

    “娘呢?”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炕席。

    旁边的妇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转身离开。

    又一间。

    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正在油灯下翻一本磨破边的《论语》。

    “读书人?”我问。

    他抬头,有些局促:“晚生清河崔氏族人,旁支,算不得读书人...”

    “崔氏?”我想起崔琰,“崔季珪是你何人?”

    “族叔。”他低声道,“许都血案后,族叔下狱,崔氏被抄...晚生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本夫子...”

    他把那本《论语》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取暖的炭。

    “辽东书院正在招人。”我说,“通一经者,授田百亩,月俸十石。你去考。”

    他愣住。

    “晚生...可以吗?”

    “崔季珪的族人,不会差。”我转身,“去考。考上了,给你族叔写信。”

    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没有回头。

    ---

    三更。

    我走出流民营。

    赵虎跟在身后,沉默了一路。

    “想说什么?”我问。

    “使君...”他憋了半天,“俺嘴笨,不会说。就是...就是觉得,您今天跑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我停下脚步。

    “赵虎。”

    “在。”

    “你跟我几年了?”

    “六年了。”他挠挠头,“从幽州起就跟您。”

    “六年。”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刚才在那三十七间棚子里,看到了什么?”

    他摇头。

    “我看到了三十七种活法。”我说,“有等儿子领粮的老妇,有死了娘不敢哭的男人,有抱着《论语》逃命的书生...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碾过的人。”

    我没有再说下去。

    风雪扑面。

    远处的城楼上,灯火通明。

    那是荀攸的偏厅——他还在改《田制卷》。

    那是郑玄的书房——老先生在收拾明日的行装。

    那是医学院——伏寿守着那个叫虎头的孩子,等着他退烧。

    那是夜不收的总部——徐庶在灯下翻阅成堆的密报,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出曹操的棋路。

    那是讲武堂——高顺刚刚结束今日的训练,正对着沙盘推演开春后的剿匪战术。

    那是水寨——周仓的船还亮着灯,士卒们还在练习结绳、操帆、识别风向。

    这世道碾过很多人。

    但总有人在碾过之后,还愿意直起腰,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回府。”

    ---

    四更。

    荀攸还在灯下。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使君,这条‘限田令’——臣想改成三十年为限,不知妥否...”

    “公达。”

    他抬起头。

    “明日,”我说,“你随我去见郑玄。”

    他怔住。

    “郑公要去边境设流民登记所,你去送他。”我顿了顿,“顺便在路上,把你的《田制卷》讲给他听。”

    “主公...臣的书写得浅陋,郑公是当世大儒...”

    “郑公是当世大儒,所以他比你更明白——”我看着他,“救一人是仁,救万人是政。你这书,是救万人的书。”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良久。

    他放下笔,郑重地整理衣冠,起身,朝我长揖。

    “臣,领命。”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送诸葛亮启程。

    他今日换了青州别驾的官服,玄色,比他十四岁的身量大了些,袖口要挽起一道。田豫亲自给他牵马,郑玄拄着杖站在一旁,荀攸捧着还没来得及读完的《田制卷》,司马懿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飞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坛酒塞进诸葛亮手里。

    “小先生,这坛‘辽东烧’是俺自己酿的,三年陈!路上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关羽在旁轻咳一声:“翼德,孔明不擅饮。”

    “那就暖手!”张飞瞪眼,“小先生,路上有啥难处,写信回来,俺老张去砍人!”

    诸葛亮抱着那坛酒,规规矩矩朝张飞行礼。

    然后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老师。”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脊背却已挺得笔直。

    “学生此去,必不负所托。”

    我看着他。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进都督府,问“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八岁那年,他跟着我清丈田亩,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脚磨破了也不吭声。

    十岁那年,他随军跨海,写《跨海远征利弊论》,把高顺看得沉默三天。

    十二岁那年,他主持招贤馆,给三百个士人建档造册,分门别类,无一错漏。

    十四岁这年,他出山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明,青州的豪强,比辽东多十倍。”

    他点头。

    “商税法的阻力,比襄平大百倍。”

    他再点头。

    “但你记住——”我俯身,与他平视,“你身后不是一个人。是辽东书院的三千学子,是田豫这样的能臣,是荀攸这样的智者,是朕这样的...”

    我没有说下去。

    他接过了话。

    “是老师。”

    他退后三步,整衣冠,跪拜。

    额头触地。

    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以“臣”的身份,跪在他追随了七年的老师面前。

    “臣诸葛亮,拜别主公。”

    ---

    城门缓缓打开。

    马蹄踏雪,向北而去。

    那一袭玄色官服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

    张飞抹了抹眼角,骂骂咧咧地说雪迷了眼。

    关羽沉默地望着远方,丹凤眼里有复杂难明的光。

    郑玄拄着杖,白发在风里乱飞。

    荀攸捧着书,久久没有翻页。

    司马懿依旧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

    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铜符上。

    那是夜不收的符。

    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学的夜晚——

    主公说,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账,走你的路。

    他把铜符握得很紧。

    风雪很大。

    但少年们的路,都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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