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旁边还趴着一个,趴着的那个一动不动,棉袄后背上一大片暗红色,已经干了。
躺着的那个还活着,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色很白,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张福贵站起来,“审了。嘴不硬,问什么说什么。”
江路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脸,“你们什么人?”
那人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碎又哑:“逃、逃难的……”
“逃难的盯着我们做什么?”
那人沉默了几息,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掂量什么。
张福贵把柴刀又搁在那人脖子上,刀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人的眼珠子不转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了。
“我们骗过人,抢过东西……”
“吃过人吗?”江路的声音很平。
那人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路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江路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嘎巴响了一声,“什么时候?”
“去年、去年冬天。”那人的声音在抖。
“不是我们想吃的,是饿得没办法了,山上没东西,树和草又被烧光了……”
他忽然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但是我们吃得少,后来就不吃了……”
“为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江路一眼,又低下头去。
“后来碰上一批人,他们、他们吃得厉害。人肉当饭吃,活人杀了腌着,挂在树上风干……”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我们害怕了,不是怕他们,是怕自己也变成那样。”
江路没接话。
那人继续说:“那批人从今年夏天开始犯病。身上烂,发烧,说胡话,秋天的时候就死了一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剩下的一半散了。我们是后面加入的,吃得少,没犯病。但也待不下去了,就、就离开了。”
“所以你们就占了鹰嘴岩?”张福贵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
那人点了点头。
“多少人?”
“八个。原来十二个,死了四个。”
“手里有多少人命?”
那人没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江路站起来,走到一边。
张福贵跟过来,两人站在一棵枯树下,压低声音说话。
“留不得。”张福贵说。
江路道:“手上有人命,留着他,回头还得害人。”
张福贵:“那就别留了。”
江路转过身,走回去,再次蹲在那人面前。
那人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你们盯着我们,想干什么?”江路问。
那人的眼泪忽然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想、想看看你们去哪儿,有没有粮食,有没有女人……”
江路站起来,他看了张福贵一眼,张福贵点了一下头。
江路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那边。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很短,像折断一根枯枝,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张福贵从后面跟上来,把手上的血在树干上蹭了蹭,“走,去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