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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8章 雪豹的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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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删除。

    一页。

    两页。

    三页。

    那些充满仇恨和偏见的文字,那些被人为编造的“真相”,那些曾经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一页一页地消失在屏幕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6)

    删完之后,麦合木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那些文字虽然是谎言,但它们毕竟是他过去十几年的全部。删掉它们,就等于删掉了他的一部分自己。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一个没有目标的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如果可以……带我骨灰……回家乡……”

    家乡。

    喀什?

    那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作为一个“战士”,不是作为一个“渗透者”,不是作为一个“敌人”,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他想去看看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样子,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那里的馕是什么味道。

    他想去看看母亲出生的地方,想去看看她童年时玩耍过的巷子,想去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

    他想……回家。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逃犯,一个被通缉的人,一个手上沾满血的罪人。

    他没有家。

    他哪里也去不了。

    (7)

    天快要亮的时候,麦合木提又拿起了手机。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之后,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视频软件。

    这一次他搜索了喀什这个词。

    无数视频跳了出来。

    他随便点开一个。

    画面中有一条古色古香的街巷,两旁都是用黄土砌成的房屋,中间是用石头铺成的小路,已经被磨得光亮。一个卖馕的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摞金黄色的馕饼,和路过的几个行人聊天。

    镜头拉远,他看到了远处的天空。

    他没见过的蓝色。干净透明的、像被洗过好多次的蓝布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于是他看到了一条评论。

    评论用维吾尔语写成的:

    “哎,我的喀什,我永远的家。”

    麦合木提盯着这句话,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从十二岁那年在训练中被打断肋骨之后,他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教官们说,战士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表现,是对敌人的投降。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窑洞里,在距离“家乡”只有几百公里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他终于崩溃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五岁那年离开家乡时的夜晚。

    想起了他这三十年来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杀过的人。

    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无辜者,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家庭,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永远无法再见到亲人的孩子。

    他是一个战士吗?

    不。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个被谎言驱动的杀人机器。

    一个从未拥有过自己生命的可怜虫。

    艾尔肯说得对。

    他不是战士。

    他是受害者。

    (8)

    第二天傍晚,老头来接他了。

    “走吧。”老头说,“趁天还没完全黑。”

    麦合木提站起来,跟着老头走出窑洞。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这是他来到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的天空。

    很美。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老头带着他穿过一片荒地,走向远处的一辆农用三轮车。

    “上车。”老头说,“躲到后面的稻草堆里。”

    麦合木提爬上车,钻进稻草堆。干燥的稻草扎得他浑身发痒,但他一动不动。

    车子发动了,颠簸着向前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被抓住。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想……

    他想见见那个人。

    那个叫艾尔肯的国安干警。

    他想问问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他想问问他,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没有被宽恕的可能?

    他想问问他,如果他愿意说出他知道的一切,能不能换来一个……回家的机会?

    哪怕只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喀什

    看一眼母亲的故乡。

    看一眼那个他从未拥有过,却又永远无法忘记的地方。

    (9)

    三轮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

    麦合木提躲在稻草堆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幕上,像一些即将熄灭的火苗。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老头的声音传过来,“下车吧。”

    麦合木提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跳下车。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前面。厂房的铁门锈迹斑斑,玻璃窗早就碎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进去,”老头说,“里面有人等你。”

    麦合木提犹豫了一下。

    “什么人?”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厂房的门。

    麦合木提走近,推开门,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声响,他走进去。

    厂房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柱子撑着快塌下来的屋顶。

    角落坐着人。

    麦合木提警惕地盯着那个人。

    “你来了,”那个人说。

    是男声,嘶哑,低沉。

    “你是谁?”麦合木提问。

    那人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破窗户透过来的微光,麦合木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满脸都是皱纹,但是眼神很犀利。

    “我叫阿不都拉,”那人说,“三十年前,我是你父亲的战友。”

    麦合木提的身体僵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是了,”阿不都拉苦笑了下,“我们是一块从那边过来的,也是一块加入组织的,你父亲死的那晚我就在旁边。”

    麦合木提感到一阵眩晕。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从小就被告知,父亲是死于“敌人的迫害”。

    阿不都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父亲是被组织杀死的。”

    麦合木提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

    “他想带着你们离开。”阿不都拉的声音很平静,“他发现组织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发现那些所谓的‘圣战’只是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他想带着你和你母亲回去,回到国内,重新开始生活。但组织不允许任何人离开。所以……”

    他没有说完。

    但麦合木提已经明白了。

    他的父亲不是英雄。

    他的父亲是一个想要回家的人。

    一个被组织杀害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受害者。

    (10)

    “为什么……”麦合木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阿不都拉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走同样的路。”他说,“我在这边待了三十年。三十年,我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毁掉过很多家庭。直到最近几年,我才开始醒悟。我们被骗了。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这几天看了什么。”阿不都拉继续说,“那些视频是真的。那边的人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并不需要被‘解放’。我们以为自己是战士,其实只是棋子。被人利用来制造恐慌、制造仇恨、制造分裂的棋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阿不都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继续逃。我可以帮你找到一条路,逃出这个国家,回到那边去。但你要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你的只有两种命运:要么被组织利用,继续当他们的工具;要么因为这次任务失败被清除掉。”

    “第二呢?”

    “第二,你可以选择投降。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们。组织的结构,成员的名单,资金的来源,未来的计划——所有你知道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可以做一个正确的选择,你可以……”

    阿不都拉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说“你可以对得起你的父亲”。

    麦合木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引爆器。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无辜的人。

    这双手沾满鲜血。

    但是也许……

    可能还来得及。

    他抬头看着阿不都拉。

    “你呢?”他问,“你选了什么?”

    阿不都拉笑了。

    那是一个苦涩的、疲惫的,却也有着一丝释然的笑容。

    “我已经老了。”他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麦合木提。

    “这是一个联系方式。”他说,“如果你决定投降,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们会来接你。”

    麦合木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

    “你怎么会有这个?”

    阿不都拉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麦合木提的肩膀,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麦合木提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阿不都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家。”他说,“我要回家。”

    然后,他走出了厂房,消失在夜色中。

    (11)

    麦合木提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手里握着那张纸条。

    他不知道阿不都拉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真的回家。

    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家”。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继续逃,还是投降。

    继续当一个工具,还是做一个人。

    他想起了那个烤馕的男人,想起了那个吃馕的小女孩,想起了那群跳舞的老人,想起了那个骑毛驴的小男孩。

    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话。

    “如果可以……带我骨灰……回家乡……”

    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母亲的骨灰在哪,他无法带她回去。

    但也许,他可以替她回去看一眼。

    哪怕是隔着铁栏杆。

    哪怕是在监狱的窗户里。

    哪怕只是在心里想象着那片土地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号码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12)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你好。”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哪位?”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好?”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请问有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麦合木提。代号‘雪豹’。我是你们要找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请稍等,”那个声音说道。

    之后就是一阵杂音,好像是有人在交接过电话。

    几秒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沉稳,平静,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麦合木提?”那人说,“我们认识。”

    麦合木提的心“咯噔”一下。

    是的。

    就是他。

    “我……”麦合木提的声音很抖,“我想……投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艾尔肯问。

    麦合木提说出厂房的位置。

    “好,”艾尔肯说,“我来接你,在原地等着,不要走。”

    “等等,”麦合木提拦住他,“我有个请求。”

    “什么?”

    “如果可以……”麦合木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喀什看看,就看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麦合木提以为断开链接。

    艾尔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尽力。”

    麦合木提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谢谢,”他说。

    “别谢我,”艾尔肯说,“是你做了个好决定。”

    电话挂断。

    麦合木提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窗外,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但是至少这一次,他做出了选择。

    是一个想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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