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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4章 父亲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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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馕坑里的火早就熄灭了。

    艾尔肯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黄铜的,老式的,锁芯磨得发亮——这是父亲书房抽屉的钥匙,帕提古丽妈妈保管了十六年。

    “你爸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过。”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他,正在往馕坑里添柴火,凌晨六点,馕店要开门了,炉膛里的火苗舔着坑壁,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间书房,小时候不让进,父亲把门锁上,有时一连几个晚上在里面不出来,从门缝里透出光来,偶尔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他以为父亲在写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许是小说,也许是一首诗——维吾尔族的男人总会写几句诗的,这是传统。

    后来才知道,父亲在理案卷。

    “妈,那把钥匙……”

    帕提古丽没有回头,只是拿火钳拨了下炭火,“在你爸照片后面,我把那个镜框背面缝了个小口袋。”

    艾尔肯推门进了屋。

    墙上有父亲的相片,父亲穿的是警服,胸前戴着一个很老式的警徽,这是2006年的照片,父亲带他去照相馆拍照,顺便给自己也拍了一张标准像。

    “以后用得着,”父亲当时说。

    那语气太淡,淡得连艾尔肯都没放在心上,三年后父亲牺牲,这张照片被放大装裱,挂在馕店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早上开店门,帕提古丽都要对着照片说几句。

    他把镜框取下,翻过来,果然在背面摸到了一个布袋,袋口被针线缝死,他小心翼翼地挑开,铜钥匙就滑进了他的掌心,冰凉。

    (2)

    书房在老房子的最里间。

    搬去新房住以后,这边就没人住了,可是帕提古丽每个月都要过来打扫,把地擦得干干净净的,书桌上的灰尘薄薄的一层,像是一种时间留下的印记。

    艾尔肯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抽屉有三层,上层放着文具,钢笔,墨水,一叠空白稿纸,第二层是证件,警官证,驾照,工会会员证,还有张泛黄的结婚照,父亲和母亲站在天山脚下,背后是一排金黄的白杨。

    第三层锁着。

    钥匙插进去,转动的声音很涩,二十年没有人打开过这个抽屉了。

    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

    羊皮封面,手工装订,大概有两百页那么厚,艾尔肯翻开第一页,就看见父亲熟悉的字迹,那种用力很重的蓝色圆珠笔字,笔画很硬,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第一行写着:

    案件编号: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

    艾尔肯的手指停住。

    〇五年,那年他十五岁,刚上高一,有段时间父亲经常不回家,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母亲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差。

    那时候的艾尔肯不知道什么是“办案”,只知道父亲是警察,警察就要抓坏人。

    现在他懂了。

    (3)

    笔记本上写的满满的,就像是流水账一样记录着每天的工作进度。

    “四月十二日线人举报称,边境一带有人员异常流动迹象出现,很可能是有人在非法组织偷渡活动。”

    “四月十五日。确认目标人物,代号‘沙狐’。男性,约三十岁,操南疆口音,经常出没于喀什老城区。”

    “四月二十日。‘沙狐’接触不明身份境外人员。拍摄到照片三张,已上报。”

    艾尔肯一页一页地翻。

    父亲的记录非常详细,几乎事无巨细——目标人物的行动轨迹、接触对象、通讯方式,甚至包括他吃什么、喝什么、在哪个巴扎买东西。

    这是老一辈情报人员的习惯。没有手机,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大数据分析,所有的情报都靠人力收集、手工记录。一支笔,一本本子,就是全部的工具。

    翻到五月份,笔记的内容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五月三日。‘沙狐’突然消失。线人失联。怀疑行动暴露。”

    “五月七日。在库尔勒发现线人尸体。死因:颈部刀伤。凶手不明。”

    “五月十日。上级指示暂停行动,避免打草惊蛇。我认为不妥。‘沙狐’已经在转移资产,如果不尽快收网,他会跑掉。”

    “五月十五日。收到新情报。‘沙狐’计划于本月底从边境口岸出境,目的地不明。我向上级申请提前行动,被驳回。理由:证据不足。”

    “五月二十三日。‘沙狐’失踪。”

    艾尔肯合上笔记本。

    他能想象父亲写下这几行字时的心情。追踪了一个多月的目标,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却无能为力。那种挫败感,他太熟悉了。

    这就是情报工作的残酷之处,你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追踪,但最后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功亏一篑,证据不足、时间不合适、领导决定、外交因素等等,太多的变量了,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

    他再次打开笔记本,从头开始看。

    这次他看的更仔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地方。

    “沙狐”,真名不详,男,大约三十岁左右,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脸庞上有一条刀疤(左边脸颊),讲维吾尔语带有喀什口音,疑似境外分裂势力成员,在境内发展人员,搜集情报。

    刀疤,左脸颊,喀什口音。

    艾尔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想起什么。

    (4)

    “你说什么?”

    林远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带着睡醒的沙哑。

    “处长,我得查一份老档案,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

    “现在?”林远山看了一下表,凌晨五点十分,“这个案子……等等,这不是你爸爸以前办过的那个案子吗?”

    “是”

    电话那边静默数秒。

    “你发现什么了?”

    艾尔肯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可能是巧合,不过我得查个明白。”

    “巧合?”

    “处长,您还记得“雪豹”吗,就是脸上左边有疤的。”

    林远山没说话。

    “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有个代号叫‘沙狐’的人,三十岁左右,左脸有刀疤,〇五年从边境逃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沙狐和雪豹是同一个人,或者是有关系的...艾尔肯顿停顿了一下,“那这个案子是从二十年前就有的。”

    林远山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又重又慢。

    “我马上过来,”他说,“带上你父亲的笔记。”

    (5)

    天亮。

    艾尔肯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天山后面升起来。

    帕提古丽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看啥?”

    “看日出。”

    “你爸以前也爱看,”帕提古丽给他递过茶来。

    艾尔肯接过来茶,没喝。

    “妈,我得问你件事。”

    “问吧。”

    “父亲走的时候,他有没有说啥……特别的事儿?”

    帕提古丽的眼神闪了闪。

    “你爸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她说,“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我只知道他那段时间压力很大,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他站在葡萄架下抽烟,一根接一根,整整抽了一包。”

    “他说什么了吗?”

    帕提古丽想了想:“他说……他说有些事,一辈子都放不下。”

    艾尔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妈,我要出门一趟。可能要好几天。”

    “又是……工作?”

    “嗯。”

    帕提古丽没再问。她早就习惯了。丈夫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国安这碗饭,吃下去就吐不出来了。

    “注意安全。”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6)

    国家安全厅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林远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便装,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东西带了吗?”

    艾尔肯把笔记本递给他。林远山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走,先进去再说。”

    档案室的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排排密集的铁皮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味,混合着防潮剂的气息。

    专门管理档案的刘师傅早把相关的卷宗找了出来。

    “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上,“这案子尘封很久了,最后一次调阅记录是……二〇〇九年。”

    “谁调的?”

    档案上写的是你父亲,”老刘看了艾尔肯一眼。

    艾尔肯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远山解开档案袋的封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案件名称:“沙枣花”专案

    案件性质:境外渗透、分裂活动

    主要目标:沙狐,买买提·卡德尔,男,1975年生人,喀什本地人,1995年偷渡到中亚某个国家,2005年潜回国内,为境外分裂势力搜集情报、招兵买马,同年5月再次潜逃出境,失去踪迹。

    案件状态:未结

    林远山继续往下看。

    一张人员档案,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可以看出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左边脸有一条很明显的伤疤。

    艾尔肯盯着照片,心里顿时就紧张起来。

    “处长,你瞅这张照片...”

    林远山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之前见过这种人,”艾尔肯说道,“或者说是看到过这个伤口。”

    “在哪儿?”

    艾尔肯没有立刻开口,他脑子里像翻找什么东西一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什么时候?那个刀疤太显眼了。

    忽然间,记忆像一道雷电一样。

    “阿里木的公司,”他说,“上个月我去他公司查案子的时候,在走廊碰到过一个人。”

    林远山的脸色就变得很重。

    “你确定?”

    “不完全确定。当时只是一眼,很快就错过去了。但那道伤疤的位置、形状……太像了。”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决定:“调监控。”

    (7)

    古丽娜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阿里木公司的监控记录调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十五号的录像。”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艾尔肯,“你说的是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走廊的画面。一个身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戴着医用口罩和棒球帽,低着头快步走过。画面只有几秒钟,他就消失在拐角处。

    “能放大吗?”

    古丽娜操作了几下,画面定格在男人侧脸的瞬间。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部,但左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清晰可见。

    “就是他。”艾尔肯说。

    林远山拿起二十年前的旧照片,和屏幕上的画面对比。

    “从骨骼结构来看,有相似之处。”他说,“但二十年了,变化太大,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处长,有没有可能是父子?”古丽娜突然说。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查过‘沙狐’的档案。”她解释道,“买买提·卡德尔一九七五年生,如果还活着今年五十岁了。但监控里这个人的体态、步伐,像是三十岁的样子。如果‘沙狐’在出境后有了孩子,那孩子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艾尔肯想起了什么。

    他翻开父亲的笔记本,找到五月份的记录。

    “五月八日。从线人处得到新情报:‘沙狐’曾在喀什郊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育有一子。‘沙狐’出境后,孩子下落不明。”

    “有孩子。”艾尔肯说,“‘沙狐’有个儿子。”

    林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这个孩子被带到境外,从小接受洗脑教育……”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艾尔肯合上笔记本。

    “处长,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雪豹’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就是‘沙狐’的儿子,那他对我父亲的行动应该有所了解。他潜入境内,是不是跟我父亲有关?”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报复?”

    艾尔肯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8)

    下午三点,马守成带来了新的消息。

    “我托在南疆的老朋友查了一下。”他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放在桌上,“‘沙狐’当年的妻子叫阿依古丽,一九七五年生,二〇〇〇年因病去世。两人的儿子叫麦合木提·买买提,一九九〇年出生,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麦合木提。

    艾尔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雪豹’的真名就叫麦合木提。”古丽娜说,“我们之前截获的通讯里提到过。”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

    三十年前,“沙狐”买买提·卡德尔从边境潜逃出境。他的儿子麦合木提在几年后被带到境外,从小接受极端思想灌输。三十年后,麦合木提以“雪豹”的代号潜入境内,执行“新月会”的任务。

    这不是巧合,这是预谋。

    或者说,这是宿命。

    “还有一件事。”马守成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打听到,艾尔肯的父亲当年在追查‘沙狐’的过程中,曾经和他有过一次近距离接触。”

    “什么接触?”

    “据说是在莎车老城区的一个茶馆里。托合提同志伪装成买羊毛的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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