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得小心了。”林远山说,“她既然是专业的,就一定有发现我们的可能。布控时间不能太长,要速战速决。”
“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艾尔肯说,“她接触方远,从法律上讲只是正常的社交。就算她是间谍,也不能凭怀疑就动手。”
“那就等。”林远山说,“等她露出破绽。”
破绽。
艾尔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一个破绽。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等待的这只狐狸,此刻已经嗅到了猎人的气息。
(6)
发现异常是在周四的晚上。
娜迪拉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公司大门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街对面。
那栋写字楼的五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加班的人到处都是。但娜迪拉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她记得,三天前那扇窗户是黑的。
两天前也是黑的。
而从昨天开始,它每天晚上都亮着,一直亮到很晚。
这种变化,在普通人眼里毫无意义。但娜迪拉不是普通人。
她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那栋楼里进驻了新公司?还是……有人在监视她?
不,不能下结论。也许只是巧合。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址,然后在半路让司机停车,换了一辆出租车,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
回到家后,她没有开灯,而是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楼下的街道。
街道上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引起了她的注意。
面包车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她公寓楼的入口。
车窗贴着深色玻璃膜,看不到里面是不是有人。
娜迪拉盯着看了十分钟。
面包车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许是我多虑了,她对自己说,可是心里的警报已经响起来了。
第二天,她没有去公司,而是请了病假,在家躺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记起”要去药店买药。
她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出公寓楼,朝着最近的药店走去。
走了一半的路,忽然在一处橱窗前面站住,好像要看什么似的,其实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慢慢跟在她后面。
大概有二百米远。
娜迪拉的心沉下去。
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依旧朝着药店的方向走去,买了一盒感冒药之后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一直跟到她进了公寓楼才回去。
娜迪拉回到家,反锁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就开始喘气。
她被人盯上了。
这种认知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
是哪个?
国安?或者其他什么机构?
她接触方远的事被发现了么?
不,冷静,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如果她能确认对方身份,早就动手了,现在只是布控监视,说明还在搜集证据。
也就是说,她还有余地。
但得马上告诉杰森。
她掏出那台加密手机,输入一条简短的消息:“我可能被人盯上了,要指示。”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确定?”
“不完全确定,但迹象明显。对面写字楼有新增观察点,外出时有人跟踪。”
沉默了三十秒,又一条消息进来。
“保持原有节奏,不要暴露异常。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娜迪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7)
“老地方”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茶馆,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茶馆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从不多问一句话。
娜迪拉到达时,杰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用一只精致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他的头发花白,修剪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是M国情报机构在整个中亚地区最危险的行动指挥官。
“坐。”杰森朝她点点头,示意对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下,把帽子和口罩摘掉。
“说说情况。”
她把过去几天观察到的异常一五一十地说了。杰森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她说完,杰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开口:“你判断对方是什么级别的部门?”
“从跟踪者的反侦察能力来看,至少是专业的情报机构。”娜迪拉说,“地方公安不会有这种水平。”
“国安?”
“有可能。”
杰森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的任务进度如何?”
“方远对我的信任度已经很高了。再给我两周时间,我有把握让他开口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两周。”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恐怕你没有两周了。”
娜迪拉沉默。
她知道杰森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国安已经盯上她,留给她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天。一旦对方决定收网,她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有两个选择。”杰森说,“第一,立即撤离。你的备用身份还没有暴露,可以从口岸出去。”
“第二呢?”
“继续执行任务。”杰森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深不见底,“既然对方还在观望,说明他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杰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将计就计。”
娜迪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任务目标是通过方远接触李建国,获取那个项目的相关情报。”杰森慢条斯理地说,“但如果对方已经开始监控你,你传递出去的情报就会被他们截获。”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截获。”杰森说,“让他们截获我们希望他们截获的东西。”
假情报。
娜迪拉立刻明白了杰森的意图。
通过释放精心设计的虚假信息,可以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误导对方的判断,让他们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二是试探对方的反应,确认己方内部是否有泄密渠道。
“但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就等于……”
“废弃了。”杰森平静地说,“没错。你会成为一颗弃子。”
弃子。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娜迪拉的心脏。
她从十六岁起就为这个机构工作。十六年来,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扮演过无数个角色,从来没有失败过。
而现在,她要被放弃了。
“当然。”杰森的声音继续传来,“弃子不等于死棋。只要你能顺利完成这最后一步,我们会安排你撤离。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娜迪拉盯着茶杯里的茶汤,脑子里一片空白。
全新的生活。她已经不记得那意味着什么了。
“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杰森站起身,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假情报的内容,和你需要配合的行动方案。明天这个时候之前,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娜迪拉。”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特工之一。”杰森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门开了,又关上。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
娜迪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8)
那天晚上,娜迪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杰森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弃子。”
“全新的生活。”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尊重。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杰森说“尊重”,意思其实是“威胁”。
如果她拒绝执行这最后一步,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了。她知道的太多,见过的人太多,做过的事太多。机构不会允许一个掌握核心机密的叛逃者活在世上。
所以她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方远的照片。
都是偷拍的——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他端着咖啡杯发呆的样子,他和同事说话时笑起来的弧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照片。
作为情报素材,它们毫无价值。
但她就是删不掉。
手机屏幕上,方远正对着镜头笑。
那是上周在餐厅,他讲了一个冷笑话,娜迪拉假装没听懂,他就笑了起来,说“我讲笑话一向没人捧场的”。
她当时也笑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觉得……那一刻很温暖。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方远。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会怎么看我?
如果你知道你只是我的任务目标,你会恨我吗?
如果……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不会帮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帮她?方远怎么可能帮她?
他一个普通的政府机关秘书,能帮她什么?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开口?
她是个间谍,一个为外国情报机构工作了十六年的间谍。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无论她经历过什么,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在这片土地上,在任何一个法治国家,间谍只有一个下场。
她没有资格谈“帮助”。
更没有资格谈“感情”。
娜迪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被泪水浸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自己的命运?哭那段不可能的感情?还是哭这十六年来,她一点点失去的所有东西?
她只知道,哭完之后,她必须做出决定。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着一段简短的信息。
这是杰森想让她“泄露”的假情报。
看完之后,娜迪拉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
然后她打开加密软件,给杰森发了一条消息:
“我接受。”
(9)
周一上午,娜迪拉像往常一样走进丝路之光公司的办公室。
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她要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
她要让他们听到一些声音。
她要让他们相信一些……谎言。
上午十点,她打了一个电话。
“喂,方远吗?我是娜迪拉。”
“诶,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电话那头,方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羞。
这是演技。
但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
“我也想你。”方远说,“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她说,“对了,上次你提到的那个项目……就是李院长参与的那个咨询专家组……”
“嗯?”
“我有个朋友对那个领域很感兴趣,想了解一些情况。你方便透露一点吗?不涉及保密内容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方远迟疑了一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内容,都是李院长在负责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随口问问。”娜迪拉语气轻松地说,“那今晚见啦。”
“好,今晚见。”
挂掉电话,娜迪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她知道,这通电话会被截获。监听她的人会听到她“试探”方远,会记录下那些敏感的关键词。
然后,他们会开始怀疑方远。
方远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卷入一场危险的游戏。
而她,是那个把他推进深渊的人。
娜迪拉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方远。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包括我自己。
(10)
监控室里。
艾尔肯戴着耳机,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刚刚听完了那通电话的录音。
“李院长参与的那个咨询专家组……”娜迪拉的声音在录音里回荡。
她开始动手了。
艾尔肯摘下耳机,看向林远山。
“你怎么看?”
林远山沉默片刻,“太直接了。”
“太直接了?”
“她是专业的特工,肯定知道自己被我们监视着,可是她却偏偏在电话里提到了那个项目,”林远山皱着眉头说道,“除非她不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不然就是……”
“要么她是故意的,”艾尔肯接过话来。
两人相视一眼。
“调虎离山?”林远山问。
“有可能,”艾尔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她知道我们正在听着,故意放出一些消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某些地方上。”
“那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艾尔肯说,“但我们不能上当。”
“你准备怎么做?”
艾尔肯沉默了。
“继续监控,”他说,“但也要开始调查她背后的人,她只是个棋子,执棋的人才重要。”
“北极先生?”
“有可能,”艾尔肯转过身来,眼神锐利,“我需要知道,这盘棋的真正规则是什么。”
林远山点点头。
“我来安排。”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古丽娜破门而入。
“有新情况。”
“什么?”
“我破解了娜迪拉一部分加密通讯记录,”古丽娜道,“她有个固定联络人,代号是一串数字,这个代号和阿里木供述中提到的一个接头暗语相符。”
艾尔肯眯起眼睛。
“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是可能性很大,”古丽娜说道,“如果真的存在,那么这个人就是整个网络的中心节点。”
艾尔肯深吸了一口气。
核心节点。
也许,他们离那个神秘的“北极先生”不远了。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拉开。
而他们所有人,都陷在那张网里面。
天山方向,风云突变。
一场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