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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章 谁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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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身子,面前堆着一堆文件,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是她的眼睛还是很有杀气,像是两把刀。

    林远山坐在她的左手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艾尔肯知道他在思考很多事情。

    古丽娜坐在最边上,笔记本电脑是打开的,随时准备调取资料。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敏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敏看林远山一眼,对其他人说道:“老林,你先说。”

    林远山清了清嗓子:“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阿里木已经完全卷入到‘暗影计划’当中,他与境外势力之间的联系并非偶然,而是长期且有组织的,那个电话里提到的‘东西’大概率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信息或者是某种行动上的配合。”

    “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艾尔肯插话。

    “是的,不能确定,”林远山点头,“但这不影响基本判断,他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被利用者’,他是一个主动参与者。”

    周敏转向艾尔肯:“小艾,你怎么看?”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阿里木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阿里木眼中那种痛苦,那种痛苦是真的,哪怕阿里木是在撒谎,哪怕他已经走上了不归路,那份痛苦也是真的。

    “我认为,”艾尔肯说,“阿里木这事挺复杂的,他确实参与了,但是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呢,可能没那么简单,美国那边对他搞的那些歧视和排挤,在阿里木心里留下的伤痕不小,境外势力就是利用了这个。”

    “所以呢?”周敏问。

    “所以我想说的就是,”艾尔肯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办这个案子的时候,不能光看到他是‘敌人’这一面,也要看到他是怎么变成‘敌人’的,这对防止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是有重要意义的。”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翻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又抬起头来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小艾,但是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就是:我们必须得作出选择。”

    “什么决断?”

    “阿里木的公司正在参加一个政府项目投标,这个项目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安全有关,要是让他中标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我们也不能现在就动手,万一打草惊蛇,把境外势力其他的部署给暴露出来怎么办?”周敏说道。

    “所以你们想继续放线?”林远山问。

    “是的,但有条件。”周敏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屏幕前,“我需要确保阿里木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同时又不能让他察觉。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

    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肯:“小艾,你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这个任务,只能由你来执行。”

    艾尔肯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要我继续跟他接触?”

    “不只是接触。”周敏说,“我要你取得他的信任,让他相信你还是那个三十年前的老朋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找到‘暗影计划’的核心证据。”

    “这不可能。”艾尔肯摇头,“今天下午我去见他的时候,已经暴露了怀疑。他不可能再信任我了。”

    “不一定。”周敏说,“根据心理分析,阿里木对你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既防备你,又渴望你的认可。这种矛盾心理,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艾尔肯不说话了。

    利用。

    这个词从周敏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要扮演一个虚伪的角色,要对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说谎,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你有二十四小时。”周敏说,“二十四小时之后,我需要你的答复。”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开,只有林远山留了下来。他走到艾尔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开点,”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艾尔肯点点头。

    他走出会议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殉职的那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北京的教室里上课。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只是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父亲临走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记住,”父亲说,“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里的金属墙壁,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4)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喀什老城,马守成正坐在一家茶馆里喝茶。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民。没人会想到他是国安系统里资历最老的外线侦查员之一,没人会想到他曾经参与过十几起重大反间谍案件的侦破。

    茶馆不大,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当地的老居民。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声音嘈杂而温暖。

    马守成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一栋旧楼。

    那是一栋三层的土坯房,看起来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好几块。但马守成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他已经跟踪了三天的人。

    那个人叫买买提江,表面上是个做干果生意的商人,实际上是“新月会”在南疆的联络点之一。

    三天前,马守成从一条隐秘的情报渠道得知,买买提江最近接待了一个从境外来的客人。那个客人的身份不明,但据说身手很好,来去无踪,当地人私下里叫他“山猫”。

    山猫。

    马守成一听这个绰号就知道是谁了。

    “雪豹”麦合木提,在进入中国境内之前,曾在中亚的训练营里待过两年。那个训练营的负责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山猫”,因为他跑得快、藏得深、咬起人来又准又狠。

    如果“雪豹”真的潜入了南疆,那事情就严重了。

    马守成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出茶馆,街上人很少,傍晚的阳光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红色,几个孩子在追着玩闹,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羊往家走。

    一切都很平常。

    不过马守成明白,平常背后藏着不平常。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假装看街边的摊位,卖馕的、卖羊杂的、卖土布的,一个个看过去,偶尔停下来看看价格,跟摊主聊上几句。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条小巷通向买买提江那栋楼的后门,马守成早就勘察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这里有个死角,从哪个方向都看不见。

    他在角落里蹲下来,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暮色中慢慢升起。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那栋楼的后门就打开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三十多岁,身材精瘦,动作很快,像一只警觉的动物。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然后快步走进了小巷。

    马守成没有动。

    他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目光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移动。男人走到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左拐了。

    马守成等了几秒钟,站起来,慢慢跟了上去。

    他跟了大约五百米。那个男人走得很快,而且时不时会突然停下来,回头张望。每次他回头的时候,马守成都正好走进某家店铺,或者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最后,那个男人走进了一家小旅馆。

    马守成站在街对面,记下了旅馆的名字。

    “红石榴旅馆”。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艾尔肯。

    消息只有几个字:可能找到雪豹了,请求支援。

    (5)

    夜深了。

    艾尔肯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父亲。想阿里木。想那个还在追踪中的“雪豹”。想周敏说的那句“必须做出决断”。

    决断。

    多么轻巧的一个词。但它背后承载的东西,沉重得能压垮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带起一阵风。路灯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光影也跟着晃动。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阿里木在莎车老城的巷子里玩捉迷藏,阿里木躲在了一个废弃的馕坑里,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直到太阳下山了,他急得都要哭出来了,阿里木才从馕坑里爬出来,脸上的灰蹭得到处都是,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着急呢?我又不会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明白,那个说“我又不会消失”的阿里木,已经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也不想去认识的人。

    但是那个人的身体里,还是有过去留下的痕迹,有时候这些痕迹就会冒出来,让他一时间恍惚起来,差点忘了眼前的事。

    这就是最残忍之处。

    这时手机就响起来。

    是马守成的消息。

    艾尔肯看罢,就拨出一个电话。

    “林处,雪豹大概率已经到达南疆了,老马在喀什那边发现了他的踪迹。”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我知道了,”林远山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吵醒似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咋回事?周副厅长提的提议你想好了没?”

    艾尔肯握着手机,觉得金属外壳的冷气传到掌心。

    “我接受,”他说。

    林远山没说话。

    艾尔肯又说:“不过我要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最后证据确凿,我一定要参加这次抓捕行动,”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不像他自己,“他欠我一个解释,不管怎样,我都想当面听他说,”

    “这恐怕不合规,”林远山说。

    “我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跟周副厅长谈。”林远山最后说,“不保证能行,但我尽量。”

    “谢谢。”

    艾尔肯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他是艾尔肯·托合提。国家安全干警。烈士之子。一个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走了十几年的人。

    他也是阿里木的发小,是那个曾经陪他一起在巷子里踢球、一起在馕坑里烤羊肉、一起在天山脚下追逐夕阳的少年。

    但这两个身份,如今只能选择一个。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天山的雪线下,笑得灿烂。背景是蓝得发亮的天空和白得耀眼的雪峰。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书架上。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路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

    (6)

    第二天一早,古丽娜又截获了一条新的情报。

    阿里木和境外的通讯频率突然增加了。三天之内,他一共发出了七条加密信息,内容还在破解中,但从信息的长度和发送时间判断,他们正在部署某个重要的行动。

    “时间不多了。”古丽娜对艾尔肯说,“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动手。”

    艾尔肯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

    棋子们都在移动。

    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在暗处静静等待。

    而他,也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执棋的人,还是被操控的那个。

    “继续监控。”他说,“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他转身走出技术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他要去见阿里木。

    这一次,他不会再动摇了。

    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不管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该做的事,必须去做。

    电梯门开了。

    艾尔肯走出去,走进乌鲁木齐的晨光中。

    风还是那么冷,刀子似的。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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