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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章 母亲的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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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肯不是个好丈夫……他太像他爸了。托合提在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热依拉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是……”帕提古丽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哪怕后来……哪怕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有后悔。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热依拉的眼眶有点红。

    “妈,”她说,“可我不知道艾尔肯在做什么。他从来不告诉我。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险,他可能随时……”

    她说不下去了。

    帕提古丽攥紧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里传来娜扎的笑声。她在核桃树下发现了一只小刺猬,正蹲在地上和刺猬说话,说的是半生不熟的维语,夹杂着普通话,语气认真极了。

    “小刺猬,你饿不饿?我给你一块馕好不好?”

    帕提古丽和热依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热依拉摇摇头,“随她爸,什么东西都敢碰。”

    帕提古丽点点头:“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尔肯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们沉默了一会。

    热依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帕提古丽:

    “妈……艾尔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样工作吗?”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棵老核桃树,看着树下玩闹的孙女,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每一个缺席的日期里,写在每一个深夜被打断的电话里,写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别里。

    (6)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从天边漫过来。

    喀什城郊,一个废弃的棉花加工厂旧址,厂房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

    马守成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四个小时了。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麻了,胃里空得难受——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馕。可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潜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生死无常。年轻时他也冲动过,也冒失过,差点把命丢在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上。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难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等的东西一定会出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轻柔的声音。

    马守成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从北边的土路上慢慢地开过来,速度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着一样,怕被人发现似的,车子停在了废弃厂房前面,然后熄火。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穿着深色冲锋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脸,另一个……另一个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姿态有点刻意的警觉,好像随时要逃命或者战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病态的白,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好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麦合木提。

    代号“雪豹”。

    马守成认识他。

    这是他们追踪大半年的人,是“新月会”渗透组的骨干成员,他的人档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组织带出境,在国外长大,接受系统的洗脑训练,变成一个狂热的“圣战者”。

    但是马守成明白,档案上所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如麦合木提几乎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关故乡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他的,是被歪曲、篡改过的,被灌输到他脑子里的那个新疆,是个并不存在的地方,是个“被殖民”“被压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从来没有回家的“复仇者”,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历史”而战。

    可悲。

    也可恨。

    马守成望着麦合木提和同伴朝废弃厂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他没有轻举妄动,掏出手机给艾尔肯发了个信息:

    “雪豹现身。另有一人。疑似接头。暂不动,等你。”

    发完信息,他继续趴着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

    (7)

    艾尔肯的车停在距离废弃工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前开——再往前就是土路,车灯和发动机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关了发动机,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夜视仪,下了车,弯着腰朝马守成的方向摸过去。

    夜风很凉,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找到马守成的时候,老马依然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来了。”马守成头也没回,低声说。

    “情况怎么样?”艾尔肯在他旁边趴下。

    “两个人,一辆车。进去二十分钟了,没出来。”马守成把手往废弃厂房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个地下室入口,我怀疑他们是去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从车辙印子来看,这辆车不是第一次来。经常有人往这边跑。”

    艾尔肯皱起眉头。

    废弃的棉花加工厂,地下室,频繁的车辆来往……这个地方被用作了某种秘密的中转站,可能是物资,可能是人员,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能靠近一点吗?”他问。

    马守成摇摇头:“不行。那边视野太开阔,没有掩体。只要他们出来,肯定能看到我们。”

    艾尔肯思考了几秒钟。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艾尔肯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都开始发僵,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冰凉的泥土上,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终于出来了。

    麦合木提——“雪豹”——扛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则提着两个金属箱子。他们把东西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走了。”马守成低声说。

    艾尔肯点点头。他看着那辆越野车启动,依然没有开灯,朝北面的土路驶去。

    “跟上。”

    他们两个悄悄爬起来,飞快地跑回艾尔肯的车。艾尔肯发动车子,没开大灯,只开了雾灯,借着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辆越野车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开什么人,艾尔肯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远,不然会跟丢。

    “狡猾,”马守成骂了句,“这帮龟孙子,路子野得很。”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在这种没有路灯的荒野上,只有尾灯的红光是唯一的引导。

    忽然前面的红点就消失了。

    “操!”马守成一拍大腿,“他们拐了!”

    艾尔肯踩住油门,车子一下子快起来,他们赶到刚才那个地方,看见是个三岔路口,三条土路朝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来一样。

    艾尔肯下了车,蹲在地上看车辙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条路上都有车辙印,不知道哪条是刚才那辆越野车留下的。

    “妈的。”艾尔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丢了。”

    马守成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包里是什么?”艾尔肯问,“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那个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来很沉。”马守成回忆着,“那两个金属箱子……我见过类似的,通讯设备专用的保护箱。”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通讯设备。加密通讯设备。

    如果“新月会”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网络,那意味着他们可以绕开所有的监控,直接和境外的组织联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还有钱。”马守成补充道,“那个包那么沉,除了设备,应该还有现金。大量的现金。”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样。

    这本应该是母亲六十岁生日的月亮。

    这本应该是他陪着母亲、陪着女儿、陪着……热依拉一起赏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这片荒野里,追踪着一群企图伤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国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尔肯。”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今晚虽然跟丢了,但我们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废弃工厂是他们的接头点;第二,“雪豹”确实在喀什。”

    艾尔肯点点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行。”马守成应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尔肯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条路,像是在记住它们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却又停住了。

    “老马,”他突然问,“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追踪到一半,目标跟丢了,然后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说,“你爸从来不会站着不动。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回去之后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画图,一遍遍地分析。然后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尔肯看着老马。

    月光照在老马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这个人陪父亲出过无数次任务,后来又看着父亲牺牲,再后来,他开始带他——托合提的儿子。

    “老马,”艾尔肯说,“谢谢你。”

    “谢什么?”马守成摆摆手,“走吧,回去吧。这大冷天的,站着也是白站。”

    (9)

    艾尔肯开车送马守成回城,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开了一会儿。

    喀什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会有一些出租车和外卖小哥经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本来打算回宾馆。但是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不自觉地又回到了老城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下车。

    与此同时,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里。

    麦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着摊开在眼前的设备发呆。

    是一套先进的加密通讯设备,是从境外带回来的。还有两百万元现金,分成小包装在一个黑色的大包里。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投名状”,表示他对事业的忠心。

    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小时候被带出境后就没来过新疆。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只在“导师”们的描述里听过。他们说这片土地被“汉人”占领了,“我们的人民”在受苦,“我们的文化”在消亡。他们说他要回去“战斗”,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来,看见的是什么?

    是热闹的巴扎,是挂着红灯笼的街道,是穿着时髦衣服用智能手机刷视频的年轻人。他看见维吾尔族大妈和汉族阿姨一起跳广场舞,看见孩子们在双语学校里说说笑笑,看见那些他被告知“已经被摧毁”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里,每到礼拜时间就传出悠长的唤拜声。

    这和他被灌输的那个“新疆”完全不一样。

    哪个是真的?

    “想什么呢?”他的同伴问道。

    麦合木提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设备。

    可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门外,月光皎洁。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10)

    帕提古丽在十点半送走了热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和下午看着艾尔肯的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帕提古丽大声应道,“奶奶给你烤馕!”

    车子走远了。

    帕提古丽转身回到店里,把灯关掉。店铺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她轻声说,“儿子来过了。孙女也来过了。还有热依拉……你还记得热依拉吗?就是艾尔肯的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很软,手感很好。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对着照片说,“儿子送我的。好看吗?”

    照片上的男人笑着,永远的笑容。

    帕提古丽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自言自语,“馕坑还要再加点柴。”

    月光照在那块旧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注视着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着,永不熄灭。

    (11)

    艾尔肯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记得那道裂缝,他无数次躺在这张沙发上,盯着那道裂缝,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亲。

    是热依拉。

    是娜扎。

    是那辆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车。

    是“雪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是阿里木——他的发小,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敌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馕来,馕凉了,但是是软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那是母亲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要保护的味道。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

    “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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