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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倒吊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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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张脸隐藏在黑暗里。

    倒吊的人影,依旧一动不动。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声的期待,和一种更加清晰的、指向性的指引。

    陆川感到,自己左手手背(受伤的那边)的皮肤,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有看不见的、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那冰凉的感觉,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地向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他左肩受伤、肿起的位置。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气流”,或者说“感觉”,从那里渗透进去。

    左肩那钻心的、火烧火燎的剧痛,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轻、消退!虽然骨头错位和软组织损伤带来的钝痛和无力感还在,但那种让人几乎晕厥的尖锐疼痛,消失了!肿胀似乎也消下去了一点!

    是她在……帮他缓解痛苦?用她残留的力量?

    陆川愣住了。他看向那个倒吊的、沉默的、悲伤的影子,心中五味杂陈。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生前被背叛、被杀害,死后怨念不散、甚至可能伤害了无辜者(如王帅?)的女孩,在确认他拿到证据、承诺揭露真相后,竟然会给予他一丝……“帮助”?

    她的怨魂,并非只有纯粹的恶意。那冰冷的怨恨之下,是否也掩藏着对公正的渴望,和对自身冤屈得以昭雪的期盼?

    就在这时,那个倒吊人影垂落的长发,再次无风自动,这一次,指向了陆川右手边,维修走道向下延伸的、那片深邃的黑暗。

    一个冰冷、细微、但不再充满痛苦和怨毒,反而带着一丝急切和指引意味的声音,再次直接钻入陆川的脑海:

    【下面……水房……后面……墙……能出去……小心……】

    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传递这些信息消耗了她很大的力量,说完就消失了。那倒吊人影身上的幽绿荧光彻底黯淡下去,连那冰冷的“注视”和弥漫的悲伤绝望感,都开始迅速消退、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走道上,那个惨白的、蠕动的“婴儿”模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正在快速蒸发的拖行痕迹。

    下面?水房?后面有墙能出去?

    陆川记下了这个信息。他朝着那个倒吊人影原本所在、现在已经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的虚空,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忍着左肩残留的钝痛,抱起证据包裹,站起身,看向维修走道向下延伸的那片黑暗。

    下面,可能是出路,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离开这里,将证据带出去,兑现对那个悲伤倒影的承诺,也为王帅,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他深吸一口竖井里冰冷、带着霉味的空气,迈开脚步,沿着狭窄、摇摇欲坠的维修走道,小心翼翼地,朝着下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竖井很深,向下的走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铁网在脚下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尽量靠着内侧墙壁行走,避开那些锈穿、看上去很不牢靠的铁丝网区域。

    大约向下走了三四层楼的高度,走道到了尽头,连接到一个更加狭窄、仅供一人通行的、嵌在混凝土墙壁内的铁制悬梯。悬梯锈蚀严重,很多地方都缺了踏板,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

    陆川小心翼翼地将包裹背在背上(用还能动的右臂和牙齿帮忙打了个结),然后用单手单脚,艰难地向下攀爬。每一次移动,生锈的悬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随时会断裂。

    终于,他踩到了坚实的地面。这里似乎是竖井的底部,光线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铁锈和某种化学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他摸索着向前走。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还有积水。很快,他摸到了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铁门。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红色字迹:

    “设备层 - 水处理及泵房”

    “闲人免进”

    水房。就是这里了。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陆川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较低的地下空间。排列着许多老旧的、布满锈迹的巨大水箱、粗大的管道和各种他不认识的水处理设备。机器大部分都沉寂着,只有少数几盏昏黄的安全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摇晃的光影,将那些巨大设备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布满水渍和霉斑的墙壁上。

    “嗡嗡”的低频运转声,和“滴答、滴答”的、永不停歇的漏水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空气比竖井里更加潮湿阴冷,让人骨头发寒。

    肖羨的“回响”说,水房后面,有墙能出去。

    陆川贴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在水箱和管道的迷宫间穿行,尽量避开那些有灯光的地方。他需要找到“后面”的墙。

    水房很大,他走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到前方似乎到了尽头。那里的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也是斑驳的水泥墙,布满了管道和阀门。

    他走近了仔细查看。墙根处堆放着一些报废的滤芯、生锈的工具和杂物。墙壁本身似乎很厚实。

    “后面……墙……能出去……”陆川回忆着那个声音。他走上前,用手敲了敲墙壁。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不对。如果墙是实心的,怎么出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根堆放的杂物上。也许……出口被这些杂物挡住了?或者,有什么机关?

    他忍着左肩的不适,开始动手搬开那些沉重、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杂物。滤芯很沉,工具锈在一起,每搬动一样都耗费他不少力气。

    搬开大约半人高的杂物堆后,墙壁露了出来。依旧是斑驳的水泥墙,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陆川注意到,有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墙皮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用手去摸那块区域。触感……似乎比旁边的墙壁要稍微光滑一点,也更凉一点。

    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试着向旁边滑动,或者向下按压,都没有反应。

    难道猜错了?

    就在他有些沮丧的时候,裤兜里,那面小圆镜,再次变得滚烫!

    他连忙掏出来。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自己映照出了一幅画面——不是他所在的场景,而是一段快速闪回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是肖羨。她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正蹲在水房的这个角落,用一把小螺丝刀,快速地、有规律地敲击着那块颜色不同的墙面的几个特定位置。

    敲击的顺序是:左上角,右下角,正中央,左下角,右上角。

    敲击完后,那块墙面,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肖羨回头惊恐地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墙面在她身后迅速合拢,恢复原状。

    画面戛然而止。镜面恢复正常,温度也降了下来。

    是提示!是肖羨生前逃离时使用的暗道!她残留的意念,通过镜子告诉了他开启的方法!

    陆川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捡起地上一个生锈的、相对尖锐的金属零件,按照刚才镜中画面显示的顺序和位置:

    左上角——敲。

    右下角——敲。

    正中央——敲。

    左下角——敲。

    右上角——敲。

    “咔哒……咔哒……咔哒……”

    五下敲击完成。

    寂静。

    几秒钟后,那块颜色略有差异的墙面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齿轮和链条转动的“咔咔”声。

    紧接着,那块一米见方的墙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向旁边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能容纳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陈年灰尘气息的气流,从洞内涌了出来。

    洞口后面,似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非常低矮狭窄的暗道,不知通向何处。

    就是这里了!逃出生天的路!

    陆川心中一阵狂喜。他不再犹豫,先将背上的证据包裹解下,从洞口塞了进去,然后自己弯下腰,正准备钻进去——

    “找到你了。”

    一个冰冷、平静、却让陆川瞬间血液冻结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巨大的水箱阴影里,传了出来。

    陆川的身体,瞬间僵在了洞口。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昏黄摇晃的安全灯光下,周文渊从那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水箱后面,缓缓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只是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污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但他身边,那个壮汉也从另一个方向的管道阴影里走了出来。壮汉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是陆川之前用桌腿捅伤的,此刻他的表情更加狰狞,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管钳,而是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的、长长的水管扳手,金属表面泛着寒光。

    两人一前一后,恰好堵住了陆川通往洞口和水房其他方向的路。

    周文渊的目光,先落在陆川身上,扫过他狼狈的样子和受伤的左肩,然后,落在了陆川身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以及洞口边缘露出的、那个破破烂烂的证据包裹的一角。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同学,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周文渊的声音很平稳,但里面透出的寒意,比水房阴冷的空气更甚,“还有,我实验室里丢了一些……很重要的‘教学资料’,看样子,好像是被你‘不小心’带出来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的一声。

    “把它,还有你身上其他不该拿的东西,都交出来。”周文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后,跟我去保卫处,把今晚的事情,好好说清楚。”

    他身边的壮汉,也向前逼近一步,手里的水管扳手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眼神凶狠地盯着陆川,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陆川背对着逃生的洞口,面对着步步紧逼的两人,心脏沉到了谷底。

    绝境,再一次降临。

    而且,这一次,似乎真的……无路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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