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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芙蓉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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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绿的新苗,间或有几处零星的农舍。

    景致虽开阔,看久了却也单调乏味。

    温棉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此刻已是口干舌燥,腹中空空。

    她摸了摸案上的锡壶,里面满满一壶水。

    又瞥了眼车外一望无际的旷野,想到这一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无方便之处,只得强咽下口中津液,将壶又放了回去。

    就这么一路忍耐着,直到日头渐渐升高,车队终于驶入了南海子地界。

    甫一到宫女安置的地方,温棉顾不得仪态,抓起水壶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然后往铜茶炊里注入带来的玉泉水,看着水已经坐到火上,她才坐到火旁,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芙蓉糕。

    昨晚包包袱时她便藏了些点心带在身上,此刻早已被颠簸压得酥碎。

    此时也顾不得卖相好不好看了,摊开油纸托住,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屑尽数倒进嘴里,囫囵咽下。

    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一旁正指挥小宫女们往下搬茶具箱子的娟秀瞥见,蹙眉低斥道:“你好歹先预备下给主子的茶水再吃,各处的行营陈设俱已铺宫,主子随时可能驾到,万一这就传茶呢?你倒先填起肚子来了?真是饿死鬼投胎的不成?”

    果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自前头跑过来。

    尖着嗓子急急通传:“快着点!快着点!万岁爷的銮驾就到宫门口了,各处赶紧预备着接驾。”

    温棉心道娟秀真是个乌鸦嘴,手下不敢耽搁。

    一边取茶叶一边道:“我何曾先自己填肚子来着?不烧好水,等泡茶时拿空气泡不成?”

    娟秀道:“横竖你有理,你就是个温有理。”

    “你怎么这么爱找茬?难怪在御茶房侍候。”

    两人拌嘴,手里动作却不慢。

    指挥着簪儿和春兰,从刚打开的箱笼里取出预先备好的成套茶具。

    雀舌茶得热水初沸,悬壶高冲才能冲出好滋味,每一泡都有不同的味道。

    是以温棉用一个紫檀木嵌竹丝的茶盘,上面放一个小吊壶并一只五彩云龙茶碗。

    届时皇帝自斟自泡,想饮几泡都可以。

    她脚步匆匆地往前殿方向赶去。

    /

    南海子行宫的主殿名为涵辉殿,是皇帝初日驻跸之所。

    殿宇虽不及紫禁城宏伟,却也是飞檐斗拱,气象端严。

    此刻殿前丹墀上下,太监宫女们早已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温棉几个赶到涵辉殿时,就听得宫门外遥遥传来净鞭三响,在寂静的行宫里显得格外震耳。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盔甲摩擦的肃杀之音愈加清晰。

    皇帝,到了。

    南海子行宫地势高,温棉站在涵辉殿的月台上,能遥遥望见皇帝的仪仗。

    此番皇帝出京用的是骑驾卤簿,但见前导举着龙旗、凤旗、黄麾,一列列侍卫骑马扈从左右。

    中间是明黄绣龙纹的曲柄伞、直柄伞、华盖、香炉、金盆、金瓶等一应御用之物,由太监们恭敬捧着。

    再往后,才是皇帝所乘的御辇。

    金顶朱轮,在日光下流动着耀目的光泽。

    前后左右皆有佩刀侍卫层层环卫,肃穆无声,唯有马蹄与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沉甸甸的压着大地。

    这般煊赫的排场,才能彰显天子的尊贵与威仪。

    御驾及近,所有人都垂首跪了下去。

    皇帝大跨步走进涵辉殿,明黄朝服下摆随着步伐翻涌,胸前挂着的东珠朝珠微微晃动,撞击出细碎轻响。

    四执库太监张自行早已捧着行服候在一旁,待皇帝站定,便轻手轻脚上前伺候更衣。

    温棉端着茶盘进来时,正见张自行躬着身,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捧着朝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走进殿里,绕过锡红山水人物座屏,行至里间。

    见皇帝已换了身团龙纹行服,外面罩了件石青的褂子,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雕螭纹炕榻上,一手支着额头。

    戴着虎骨扳指的拇指正用力按着太阳穴,眼睫低垂,眉心微蹙,似是在头疼。

    皇帝不舒坦,她可不敢触霉头。

    温棉将茶碗轻轻放在炕几上,便欲转身退下。

    “站住。”

    皇帝的声音不高。

    他在温棉进门时就睁开了眼,只是懒得动弹。

    见她进来后一味低眉顺眼,放下东西就要走,下意识便开口叫住了。

    只是叫住她之后,皇帝发现自己也没旁的事吩咐,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但见她一双眼睛澄澈见底,长长的睫羽眨一下,又眨一下。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平平:“你上回不是说,要跟寿药房太监学推拿的手艺,如今学得如何了?”

    温棉一听,心道坏了,自己当初不过随口一提,怎的这位祖宗竟还记得。

    她忙躬身,赔着万分小心:“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是个蠢笨的,只学了些粗浅皮毛,实在不成样子。

    万岁若是觉得乏了,想松快松快,奴才这就去传精于此道的公公来?”

    皇帝闻言,眉梢微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这么说,你当初是诓朕的?好啊,你竟敢欺君?”

    这话分量太重,温棉吓得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额头触地。

    “万岁爷明鉴啊,奴才对您的忠心,天地可表,奴才一心只有您,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万万不敢欺君!

    就是把奴才这颗脑袋砍了,只要您高兴,奴才没有不听从的,奴才死后,魂儿也要日夜护卫在您身边,谨防其他不长眼的小鬼冒犯您呢。

    奈何奴才打小脑子笨,手也不灵活,这才没学成。奴才胆子又小,怕自个儿给您推拿出毛病来,到时候就是把奴才碾成粉也不能偿还了!”

    她嘴上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俱下,心里却已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大爷,你大爷的!正事不做尽折腾人!」

    皇帝见她滚刀肉似的,却不生气,只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怎么跟个市井里混的泼皮无赖似的,满嘴跑马,没个正形。

    任是皇亲国戚,也敢在心里破口大骂。

    真该带她去见见他的大爷,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心里这么着了。

    她还脑子笨、胆子小?

    她是太聪明、太胆大了!

    皇帝压下嘴角那点几乎要溢出的笑意,故作不耐道:“行了,少在朕跟前油嘴滑舌,既如此,你过来,给朕按按头。”

    温棉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奴才学艺不精,手重手轻没个准头,万一有不周到之处,还请万岁爷千万恕罪。”

    皇帝闭着眼,好整以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朕赦你无罪,只管来。”

    得了这句准话,温棉才敢起身,挪步到榻旁。

    皇帝阖着眼,只觉两处太阳穴上落下两点微凉。

    力道起初有些生涩迟疑,渐渐的,倒也寻着了章法,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按揉。

    她离得近,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香气便幽幽散开,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暖香。

    皇帝胸膛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气

    真是遇到了这辈子的克星,她还没怎么着,他就已经不能自持。

    心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水都要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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