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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镜子后的世界
语文课漫长而诡异。
老师朗读课文的声音平板无波，学生们跟读时语调完全一致，像四十台复读机。
陈默假装认真听讲，余光观察周小雨。
她时而低头记笔记，时而眼神飘向窗外——准确说，是窗玻璃上的倒影。
她在看镜像侧。
陈默也看向玻璃。
玻璃映出教室的景象，但有些细微差别：
现实侧的黑板上写着《滕王阁序》的选段，镜像侧黑板上却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现实侧的学生们穿着蓝白校服，镜像侧的学生校服是反色的——白底蓝边。
更关键的是，镜像侧的教室里，有几个座位是空的。
其中一个空位，就在周小雨的镜像座位旁边。
那是……留给他的？
陈默想起那枚镜像纽扣。
林晓说佩戴它可能被分配到镜像侧。
他现在别在衣领下，也许已经在影响他的“身份”。
下课铃终于响了。
老师离开后，学生们陆续起身，但这次他们没有整齐地离开，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依然安静，但至少有了“社交”的假象。
周小雨站起身，对陈默使了个眼色，朝教室后门走去。
陈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来到楼梯拐角的卫生间。
周小雨确认四下无人，推开男卫生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这里相对安全。”她低声说，“卫生间没有监控，而且镜子多，容易进入镜像侧。”
“怎么进？”
“看着镜子，集中精神，想象自己‘走进去’。”周小雨说，“但记住，镜像侧和现实侧的时间流速可能不同。我们在那里不能待太久，否则现实侧的身体会‘同步化’，我们可能回不来。”
陈默点头。
两人站在洗手池前的大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倒影。
周小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伸出手，按向镜面。
手没有撞上玻璃，而是穿了进去，像伸进水里。
涟漪荡开。
“走。”她说，整个人向前倾，消失在镜子里。
陈默照做。
冰凉。
像穿过一层水膜。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个相似的卫生间里，但一切都反了：
门的位置、水龙头的方向、甚至光线——现实侧是日光灯，这里是昏暗的红光。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周小雨已经在了，她的校服变成了白底蓝边，头发也稍显凌乱。
“这里就是镜像侧的教学楼。”她说，“我们得快点，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会巡查一次。”
“禁闭室在哪？”
“地下室，从楼梯下去。”周小雨推开门，示意陈默跟上。
镜像侧的走廊更破旧，墙壁上满是涂鸦——不是普通涂鸦，是发光的规则文字，像血管一样在墙上蔓延。
有些文字在蠕动，像有生命。
【禁止奔跑】
【禁止交谈】
【禁止对视】
【禁止……思考？】
最后一条模糊不清。
“这里的规则更严苛。”周小雨小声说，“连‘思考’都可能违规。所以尽量放空大脑，别想太多。”
陈默努力清空思绪，但作为前逻辑学研究生，这很难。
他们轻手轻脚下楼。
楼梯间的墙上挂着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他们的倒影——但那些倒影没有跟着他们移动，而是停在原地，转头盯着他们。
“别看镜子。”周小雨提醒，“镜子里的我们……可能已经不是我们了。”
陈默移开视线。
来到一楼，周小雨带他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口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重锁。
锁是开的。
“巡逻队刚来过？”陈默低声问。
“不一定。”周小雨皱眉，“锁有时候会自己打开，为了……引诱人进去。”
风险。
但没时间犹豫。
陈默推开门。
门后是向下的水泥台阶，墙壁潮湿，长着青苔。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每隔几米一盏的红色应急灯。
两人慢慢向下。
大约下了三层楼深，终于到达平地。
面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送饭口。
禁闭室。
走廊尽头有灯光，还有……说话声？
陈默和周小雨对视一眼，蹑手蹑脚靠近。
拐过弯，他们看到一个类似值班室的小房间。
里面坐着两个人——不，不是人。
它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白色平面。
纪律委员会的巡逻队员。
它们正在“交谈”，但不是用嘴——声音直接从它们身体里发出，像两台坏掉的收音机在调频：
【……新来的……编号47……不配合……】
【……需要……教育……】
【……校长……命令……】
其中一个巡逻队员突然站起来。
陈默和周小雨赶紧缩回拐角。
脚步声接近。
两人屏住呼吸。
巡逻队员走过拐角，但没有发现他们——它直直走向其中一间禁闭室，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关严。
陈默从门缝看进去。
禁闭室里空荡荡，只有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李伟。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腕和脚腕被黑色的锁链固定着。
锁链上刻着发光的规则文字。
巡逻队员站在床边，伸出没有手指的手——手部是一个光滑的球体，按在李伟额头。
李伟身体猛地抽搐。
“它在抽取他的‘违规记录’。”周小雨在陈默耳边用气声说，“等抽完了，他就会变成‘空白学生’，被分配到某个班级，开始同步。”
必须现在救他。
陈默看向周围，寻找机会。
值班室里还剩一个巡逻队员。
如果同时对付两个，胜算不大。
需要引开一个。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金属的，有点分量。
他递给周小雨，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制造声响，引开值班室那个。我去救李伟。”
周小雨点头，接过打火机，悄悄退后。
几秒后，走廊深处传来“铛”的一声——打火机砸在铁门上的声音。
值班室里的巡逻队员立刻站起来，朝声音方向走去。
机会。
陈默冲向那间禁闭室。
门里的巡逻队员还在专注抽取，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陈默从腰间拔出小刀，用尽全力刺向巡逻队员的后颈。
刀尖撞上硬物——那不是血肉，是某种陶瓷或塑料的质感。
巡逻队员转过身，没有五官的脸“看”向陈默。
手部的球体变形，伸出一根尖锐的金属刺，直刺陈默面门。
陈默侧身躲过，刀再次刺向它的关节处。
这次刺进去了。
黑色的液体喷出，带着刺鼻的气味。
巡逻队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陈默趁机冲到床边，用刀砍向锁链。
锁链很结实，一刀只留下浅痕。
“钥匙……在它口袋里……”李伟虚弱地说。
陈默看向巡逻队员的制服，确实有一个口袋。
但巡逻队员已经恢复，金属刺再次刺来。
陈默就地一滚，躲过攻击，同时伸手探进口袋。
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钥匙。
他掏出钥匙，转身去解锁链。
第一道锁打开。
巡逻队员的金属刺已经刺到背后。
陈默咬牙硬抗——刺尖扎进肩膀，剧痛传来。
但他没停手，继续开第二道锁。
巡逻队员拔出金属刺，准备再次刺下。
就在这时，周小雨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灭火器——不知道从哪里拿的。
她用尽全力砸向巡逻队员的头。
“砰！”
巡逻队员的头歪向一边，动作再次停滞。
陈默打开最后一道锁链。
“李伟，能走吗？”
李伟挣扎着坐起：“可以……”
三人冲出禁闭室。
走廊那头，另一个巡逻队员已经返回，看到他们，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大脑的尖锐信号。
陈默感到头痛欲裂。
“快跑！”周小雨喊道。
他们冲向楼梯。
身后的巡逻队员紧追不舍。
楼梯狭窄，三人勉强并排。
陈默肩膀的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了。
冲上一楼，冲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镜子还在那里——那是回现实侧的通道。
但巡逻队员已经追到身后。
金属刺再次刺来。
陈默推开李伟，自己侧身，刺尖擦过肋骨。
他反手一刀，刺进巡逻队员的“脸”，用力一撬。
那张白色平面碎裂，露出下面旋转的黑色漩涡。
巡逻队员的动作停住了，然后瘫倒在地，化为黑色灰烬。
另一个巡逻队员赶到，但不敢贸然上前——同伴的死亡让它迟疑。
“进镜子！”陈默喊。
周小雨率先冲进镜面。
李伟跟上。
陈默最后，在进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巡逻队员站在走廊里，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
然后，它缓缓抬起手，指向陈默。
不是攻击。
像是……某种标记。
陈默冲进镜子。
第五节 现实侧的危机
冰凉。
回归现实侧。
三人瘫在卫生间的地上，喘息。
陈默的肩膀和肋骨都在疼，血浸湿了衣服。
周小雨找出急救包——她藏在这里的，简单给陈默包扎。
“巡逻队标记你了。”她脸色发白，“它们会记住违反者，下次遇到，会优先攻击。”
“先离开这里。”陈默咬牙站起。
李伟扶住他：“默哥，谢了。”
“少废话。”陈默问，“你怎么到镜像侧的？”
“医院锅炉房坍塌时，我掉进了一条裂缝，醒来就在学校镜像侧的操场。”李伟说，“我想找出口，但被巡逻队抓住了。它们说我‘无身份非法闯入’，要‘重新教育’。”
“你昏迷了多久？”
“不知道，那里没有时间概念。”李伟摇头，“但我做了很多梦……关于规则，关于节点，还有……你的镜像。”
陈默心里一紧：“你看到他了？”
“没有直接看到，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附近。”李伟说，“他在找你，而且……他很强。比王建国主任的镜像强得多。”
陈默想起短信：你的镜像在找你。
他现在就在镜像侧活跃的学校节点里。
相遇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得尽快去校长室。”周小雨说，“但去那里需要‘通行证’。”
“怎么获得？”
“两种方式：一是成为‘优秀学生’，由班主任推荐。二是……被纪律委员会‘押送’。”
陈默苦笑：“我们刚得罪了纪律委员会。”
“所以只能走第一条路。”周小雨说，“成为优秀学生，需要完美遵守所有规则，在所有考试中取得满分，并且……举报其他学生的违规行为。”
举报。
陈默皱眉：“必须举报？”
“规则鼓励互相监督。”周小雨说，“但如果你举报了，被举报者会受到惩罚。很多人为了自保，会先举报别人。”
恶性循环。
“有没有其他路？”
周小雨想了想：“有，但更危险。行政楼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可以直通校长室楼下。但管道里有‘清洁工’。”
“清洁工？”
“一种规则实体，负责清理‘不该存在’的东西。”周小雨说，“它们没有固定形态，会变成你最害怕的样子。”
陈默和李伟对视。
“我们走通风管道。”陈默决定，“时间不多了。”
林晓给的48小时，已经过去了大约15小时。
还剩33小时。
他们需要找到核心规则书，关闭节点，救出周小雨，安全离开。
三人离开卫生间，周小雨带路，从教学楼后门溜出，绕到行政楼背后。
行政楼是一栋独立的六层建筑，外墙爬满藤蔓。
后墙底部，有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通风口，栅栏已经锈蚀。
“就是这里。”周小雨说，“栅栏可以撬开，但动静不能太大。”
陈默和李伟合力，慢慢扳动栅栏。
锈蚀的铁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幸运的是，没有引起注意。
栅栏被移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里面吹出阴冷的风，带着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像腐烂的甜味。
“我在前面。”周小雨说，“我知道路。”
她钻进管道。
李伟跟进。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校园。
操场上，那些做操的学生还在机械地重复动作。
教学楼里，隐约传来读书声。
一切看似正常。
但这是规则的牢笼。
他钻进管道。
里面很窄，只能匍匐前进。
管道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黏腻的污垢。
他们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向锅炉房，右边通向行政楼地下室。”周小雨小声说，“走右边。”
转向右边后，管道开始向上倾斜。
坡度越来越陡。
他们手脚并用，艰难攀爬。
突然，前方传来“沙沙”声。
像什么东西在爬行。
周小雨停住，示意安静。
三人屏息。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管道前方不远处，一团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像巨大的蛞蝓，但表面长满了……眼睛。
人的眼睛。
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流泪。
“清洁工……”周小雨声音发颤，“它发现我们了。”
白色蛞蝓朝他们蠕动过来，速度不快，但堵住了前路。
“后退？”李伟问。
“来不及了。”陈默说，“管道太窄，掉头困难。必须过去。”
“怎么过？”
陈默从包里拿出那瓶稀释的人性提取物。
林晓说关键时刻可以用。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他打开瓶盖，倒出一滴在掌心。
液体发出微弱的银光。
“你们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不要睁眼。”陈默说，“它会变成你们害怕的东西，但那是幻觉。记住，它是规则实体，害怕‘人性’。”
李伟和周小雨闭眼。
陈默也闭上眼睛，但留了一条缝。
他向前爬，手心的银光照亮黑暗。
白色蛞蝓停住了。
它的眼睛全部转向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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