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站起身,“我习惯亲眼确认。”
“我也想去看看。”秦昭雪合上文件,“毕竟涉及合同履约风险评估,实地走一圈比较稳妥。”
“那……那行吧。”王厂长勉强挤出笑容,“我带你们去。”
三人走出办公楼,朝东侧厂房走去。沿途杂草丛生,地上散落着破损的塑料桶,有些渗出暗红色液体,散发出刺鼻气味。
“这地面渗透严重。”秦昭雪低声对裴衍说,“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早就渗进地下水了,这片地以后种白菜都得戴防毒面具。”
“你能不能少说点吓人的?”裴衍低声回。
“我说的是事实。”她眯眼看向远处一栋封闭式建筑,“那个铁皮房,窗户全封死了,门口还有新脚印,不像普通仓库。”
“那是旧反应釜区,早就停用了!”王厂长听见了,急忙解释,“里面啥也没有,堆了些废料,不能进人的!”
“正好。”秦昭雪一笑,“我听说很多老厂都会把危险废物偷偷存放在废弃区域,环保局一查就说是‘历史遗留问题’。你们这儿,该不会也有这种情况吧?”
“没没有!绝对没有!”王厂长连连摆手,“我们守法经营!从来不干违法的事!”
“那就好。”她点点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建议做个土壤采样检测。裴总,你说呢?”
裴衍看着她,“你觉得有必要,那就安排。”
王厂长脸色彻底变了。
一行人来到主车间外,铁门虚掩,里面机器轰鸣。几个工人穿着破旧防护服在操作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化学药剂味。
“这就是我们的主力生产线。”王厂长介绍道,“主要生产医药中间体,比如镇静类药物的前体化合物。”
秦昭雪靠近一台反应罐,伸手摸了下外壁温度,又低头嗅了嗅通风口排出的气体。
“这温度不对。”她皱眉,“正常反应温度应该控制在六十度以下,现在至少八十度,副反应增多,杂质含量肯定超标。”
“我们……我们这是赶订单。”王厂长支吾道,“稍微提速一点……”
“提速到能把苯肼变成联苯胺?”她冷笑,“一级致癌物了解一下?你们卖给仁康医院的,到底是药,还是慢性毒药?”
“你胡说什么!”王厂长突然激动起来,“我们手续齐全!批文都有!你们凭什么污蔑我们!”
“我不是污蔑。”秦昭雪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正是她之前从医院药剂室拷贝的数据截图,“你们今年共向仁康供应QK-0619原料七批次,每批都标注为‘高纯度神经调节剂前体’。可我在实验室做过质谱分析,里面含有大量未反应完全的TZ-78衍生物,而这玩意儿,正是‘宁神水’的核心致幻成分。”
王厂长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衍这时开口:“王厂长,如果你现在配合调查,主动交出所有原始生产记录和资金往来明细,我们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否则——”他顿了顿,“等警方正式介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我不能说……”王厂长后退一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家里还有孩子……”
“谁不会放过你?”秦昭雪逼近一步,“林家的人?还是那个签了你工资单的‘法人代表’林国栋?”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王厂长几乎要哭出来,“我只是个打工的!上面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进货渠道、客户名单、价格设定,全是总部定的!我只是个执行人!”
“总部?”秦昭雪眼神一凛,“宏远化工还有总部?”
“有……有一个代管公司,叫‘恒源资产管理’,每月打款,每年审计,所有指令都从那儿来。”
“地址呢?”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是个空壳公司,在自贸区注册的!但我有一次送报表,跟着车去过一趟……在南岸金融大厦B座十九楼,门口没挂牌,只有一个二维码门禁。”
秦昭雪和裴衍对视一眼——线索接上了。
“王厂长。”她放缓语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装傻,等事情爆了被当成替罪羊抓进去;二是把你知道的一切写下来,签字画押,作为证人保护计划的一部分。选哪个?”
王厂长颤抖着掏出烟盒,点了一根,手抖得厉害。
“我……我想保家人……”
“那就写。”秦昭雪递上录音笔和笔记本,“现在就开始。”
裴衍则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裴悠,定位南岸金融大厦B座十九楼,查‘恒源资产管理’的所有关联账户,尤其是和林家有关的流水。”
“收到。”电话那头传来清脆回应,“正在爬虫中,五分钟给你结果。”
秦昭雪一边引导王厂长陈述,一边悄悄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车间角落的一台老旧打印机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半张未撕下的标签纸,印着模糊的字迹:
【批次:Z-07|去向:仁康医院VIP药库|签收人:L.C.Y.】
她瞳孔微缩。
L.C.Y.——林承远。
原来他不仅签字买药,还亲自签收关键原料。
这才是真正的闭环证据。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机拍下那张残纸,然后继续听王厂长讲述——关于夜间运输、关于现金结算、关于某次暴雨夜有人开着无牌货车拉走整整三吨“废料”却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太阳渐渐西沉,厂房外的影子越拉越长。
秦昭雪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裴衍,轻轻点了点头。
“王厂长。”她说,“谢谢你今天的坦诚。接下来,请你继续保持沉默,直到我们正式启动举报程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被污染的土地,风吹起她的发丝。
突然,她注意到厂区边缘有一小片奇怪的植被——别的地方寸草不生,唯独那里长着几株异常茂盛的紫色野花,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眯起眼。
那不是野花。
那是基因突变后的**鸢尾草**。
曾在父亲留下的笔记里见过——**“某些神经毒素长期渗入土壤,会导致植物染色体畸变,典型特征为花色异常加深,花瓣扭曲成钩状。”**
她缓缓抬起手,将银针从发髻中抽出一根,轻轻插入土中,再拔出时,针尖已染上一层淡黄色黏液。
她凑近闻了闻。
苦橙味。
和她追查医药案时用的标记香水,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她留下的。
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她猛地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厂区入口。
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她知道——
有人来过。
也有人,正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