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特有的潮湿气息。路文光的旧居在走廊最里间,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夕照里跳着舞,呛得人忍不住咳嗽。靠墙的书桌蒙着一层厚灰,桌角堆着几本《机械设计手册》,封面印着“光飞厂内部资料”的字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俊杰,你看这抽屉。” 张朋蹲下身,指尖拂过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像是被人强行打开过,手法很粗糙,不是路文光自己的风格。”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仔细擦去抽屉上的灰渍,抽屉深处粘着半张撕毁的图纸,上面模糊的“GF-1993”字样,与之前找到的残件编号刚好衔接上。
欧阳俊杰俯身,长卷发垂在图纸上方,指尖轻轻按住纸角,避免灰尘落在上面。“一九九三年,正是光飞厂倒闭的年份。” 他轻声说道,“有些厂子挺不住困境,就有人想着走歪路谋生。” 他突然瞥见桌腿旁的一个铁盒,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装着十几枚生锈的模具顶针,每枚顶针上都刻着细小的“陈”字。“是陈飞燕的东西,看来他们以前是同事。”
汪洋踮着脚够书架顶层的旧账本,脚下踩着个木凳,凳子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突然,木凳猛地倾斜,他手忙脚乱地抓住账本,整个人摔在堆着旧报纸的地上。“哎哟我的腰!” 汪洋揉着腰直咧嘴,“这账本比我家的砧板还沉!” 他翻开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其中一页写着“香港 庙街 货讫”,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飞燕图案。
“这就对上了。” 欧阳俊杰慢悠悠坐在床沿,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三十年前光飞厂倒闭,一批核心模具图纸失踪。路文光和陈飞燕把图纸拆成残件,通过旧货市场销往香港。现在有人想把这些碎片拼回去,掩盖当年的真相。” 他拿起一枚顶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锈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个穿西装的人找的不是图纸,是能证明图纸流向的证据。”
牛祥在衣柜后面翻找,突然发现一个布包,打开来全是揉皱的信纸。他拿起最上面一封,看清落款后激动地喊:“俊杰哥!是成安志早年给路文光写的信!上面写着‘老厂长的秘密不能泄’……后面的字被水浸糊了,看不清!” 他晃着脑袋,把信上能看清的句子念成了打油诗:“旧屋藏书信,厂长有秘密,三十年前事,全靠纸来说理!”
“老厂长……” 欧阳俊杰的指尖划过信纸边缘,感受着纸张的粗糙质感,“光飞厂的老厂长是周明远,十年前就病逝了。但他的儿子周立群,现在在香港开贸易公司。” 他抬头看向张朋,长卷发遮住了半张脸,眼神锐利,“之前抓的那个鸭舌帽男,应该是周立群的人,来这里销毁证据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几人坐在巷口的小秋饺子铺里。煤炉上的汤锅咕嘟作响,奶白色的骨头汤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老板端来四碗原汤水饺,皮薄馅大的饺子浮在汤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你们要的鲜肉水饺来咯!” 他擦了擦手,凑过来说:“刚听你们说路师傅,他以前最爱来我家吃饺子,每次都要加三勺黑胡椒,说这样吃着过瘾!”
张茜舀起一勺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意驱散了夜的凉意。“那穿西装的人会不会就是周立群?” 她咬开一个饺子,鲜美的汤汁溅在嘴角,“他怕我们查到他父亲头上,所以才急着销毁证据。说不定当年的模具图纸,是老厂长默许他们走私的。”
“可能性很大,但我们缺个关键证据。” 张朋喝了口饺子汤,放下碗说,“明天去档案馆查查光飞厂的倒闭档案,说不定能找到些记录。” 他看向欧阳俊杰,“俊杰,你觉得我们还漏了什么?”
欧阳俊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长卷发垂在碗沿:“漏了动机。” 他夹起一个饺子,慢慢放进嘴里,“周立群现在不缺这点钱,他非要找回图纸,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哪怕再离奇,也是真相。或许这图纸里,还藏着别的秘密。”
汪洋突然一拍大腿,饺子汤洒了半桌:“我知道了!光飞厂当年研究过精密仪器!说不定这些图纸能用于……用于不好的地方!” 他急得脸通红,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像电影里的间谍片那样!”
“汪警官这脑回路,比武汉的巷子还绕。” 牛祥啃着卤蛋,含糊不清地说,“不过说不定还真猜对了!上次我在废品站看见本旧杂志,上面说光飞厂当年的模具能造……造什么来着,我忘了!”
欧阳俊杰突然笑了,长卷发随着笑声轻轻晃动:“别急,线索总会慢慢浮现的。” 他看向窗外,粮道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明天早上来吃赵师傅的油饼包烧麦,据说要排队半小时。吃完再去档案馆也不迟。”
张朋放下筷子,指尖敲了敲桌面:“也好,顺便问问赵师傅,路文光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他瞥了眼汪洋,语气带着调侃,“你可别又像上次那样,排队排到一半就跑去买鸡冠饺。”
“哪能啊!” 汪洋拍着胸脯保证,娃娃脸涨得通红,“这次我肯定盯着队伍!除非……除非隔壁的汽水包刚出锅,那我就去买两个垫垫!”
夜色渐深,粮道街的烟火气却丝毫未散。铁板鱿鱼的滋滋声、街坊邻里的谈笑声、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欧阳俊杰走在最后,手里捏着那枚刻着“陈”字的顶针。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他的长卷发,顶针的锈迹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像一个沉默的秘密,藏在武汉的烟火人间里。
第二天清晨,晨雾还没褪尽,粮道街就被油锅的“呲啦”声搅醒了。赵师傅油饼包烧麦的摊子前,队伍已经排了老长,从店面口一直绕到胭脂路拐角。黄澄澄的油饼在大铁锅里翻滚,金黄酥脆,香气顺着青石板缝往巷尾钻。
欧阳俊杰站在队伍里,长卷发沾了点露水,微微湿润,垂在胸前随着排队的脚步轻轻晃动。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刻着“陈”字的顶针,思绪却在梳理着案件的脉络。
“我说什么来着,这队排得比长江大桥的车流还密。” 张朋往队伍前方探了探身,看见明档里的师傅正用小铁铲划开刚炸好的油饼,趁热塞进三个油润的烧麦,动作麻利娴熟。“俊杰,你闻这香味,光飞厂当年要是开小吃铺,说不定都倒不了。”
汪洋的娃娃脸贴在队伍旁的栏杆上,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炸油饼的铁锅,咽了咽口水:“我的个亲娘,这油饼看着就酥得能掉渣!” 他突然拽了拽牛祥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去对面买两个鸡冠饺垫垫?就说……就说替队伍占位置!”
“汪警官这借口,比糊汤粉的汤底还稠。” 牛祥晃着脑袋,刚要迈步就被张朋揪住了后领。“张哥别拽!我这是为了汪警官的胃……哦不,是为了查案时不低血糖!” 牛祥嬉皮笑脸地辩解。
欧阳俊杰忽然朝摊位前的老店主抬了抬下巴,那师傅正用竹筷翻着油饼,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盘上裂了道缝,却依旧在走。“有些人总执着于回头找过去的影子,却忘了当下的路该怎么走。” 他轻声说道。话音刚落,就见老店主抬头吆喝:“下一个!要几个油饼包烧麦?”
“四个油饼包烧麦,再加两碗蛋酒。” 张茜往前递钱时,特意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笑着问:“师傅,您认识路文光吗?就是常来买,每次都要加双倍辣油的那位。”
老店主擦了擦手上的油,眯起眼睛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你说的是路师傅啊!他上个月还来过,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往胭脂路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那天他身边还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问我‘老周的东西还在不在’。路师傅摇了摇头说‘早扔废品站了’,那男人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看着挺吓人的。”
张茜刚要再问,就见欧阳俊杰微微摇头,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接过师傅递来的油饼包烧麦和蛋酒,几人找了个小桌子坐下。热乎的油饼咬开时酥脆作响,烧麦的汤汁混着油饼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老周应该就是周明远。” 欧阳俊杰咬了一口油饼,缓缓说道,“周立群亲自来了武汉,说明这图纸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路文光说东西扔去了废品站,大概率是故意骗他的,那些所谓的‘旧物’,说不定还藏在什么地方。”
“那我们现在去废品站看看?” 汪洋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先去档案馆查资料。” 欧阳俊杰放下筷子,眼神坚定,“先把光飞厂倒闭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再去废品站找线索也不迟。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太零散,得先把骨架搭起来,才能把血肉填进去。”
吃完早餐,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几人沿着粮道街往前走,朝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街边的小贩已经摆满了摊位,热干面、豆皮、鸡冠饺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武汉最鲜活的烟火图景。而在这烟火气的背后,一场关于三十年前旧案的追查,才刚刚揭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