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
最初的半小时,两人相安无事,各自沉浸在工作里。沈念安用电子笔在草图上勾勒修改,思考着如何将竹子的清雅风骨与现代剪裁结合;陆璟深则快速浏览着海外项目进展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规律的轻响。
直到飞机开始平稳飞行,空乘再次出现,这次端着一个冰桶,里面是一瓶看着就价格不菲的香槟,和两只精致的水晶杯。
“先生,太太,我们即将进入平流层,飞行非常平稳。这是机长推荐的年份香槟,适合此刻享用。”空乘的声音依旧甜美。
陆璟深从屏幕前抬起头,皱了皱眉,刚想再次拒绝,却见沈念安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瓶香槟上,似乎想起了什么。
“放下吧,谢谢。”沈念安开口。
空乘依言放下香槟和杯子,再次礼貌地离开。
陆璟深看向沈念安,用眼神询问。
沈念安没说话,起身拿起香槟,手法熟练地打开(前世应酬练出来的)。清脆的“啵”声在机舱内回荡。她倒了两杯,金黄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泛起细腻的气泡。
她将一杯递给陆璟深,自己拿起另一杯,走到舷窗边。窗外是漆黑无垠的夜空,下方偶尔能看到城市集群的璀璨光芒,像撒落的钻石。
“陆璟深,”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谢谢你准备的这些。”
陆璟深握着酒杯,走到她身边。
“虽然大概率会变成‘空中办公室’,”沈念安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映着窗外稀薄的星光和舱内柔和的灯光,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但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敬……这该死的、忙里偷闲的浪漫。”
陆璟深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实的笑意,心中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的微末遗憾瞬间烟消云散。他低头,喝了一口香槟,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
“敬沈念安。”他低声道,目光锁住她,“和所有她想要的未来。”
两人的目光在香槟气泡细微的爆裂声中交织,有些东西无声地流动、确认、沉淀。
然后,沈念安放下还剩大半杯的香槟,指了指自己的数位板:“不过,浪漫时间结束。林墨这个竹叶的形态处理得有点僵,我得趁有灵感赶紧改完。你自便。”
陆璟深:“……”很好,这很沈念安。
他也放下酒杯,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却发现自己有点难以集中精神。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沈念安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专注而柔和,电子笔在数位板上划出流畅的线条,偶尔蹙眉思考,偶尔快速修改。那种全神贯注、仿佛与世界隔绝的气场,有着奇异的吸引力。
陆璟深看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重新聚焦于眼前的财务报表。只是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接下来的飞行时间,机舱内陷入了另一种“静谧的忙碌”。只有笔尖摩擦数位板、键盘敲击、以及偶尔翻动纸张(沈念安打印了部分资料)的声音。空乘来过一次,看到两人对着电脑眉头紧锁、神情严肃的样子,默默地把原本想询问是否需要晚餐的话咽了回去,贴心地把灯光调得更适合办公。
直到飞机广播响起,提示即将抵达第一个经停点——冰岛,准备观看极光。
两人同时从工作中抬头,对视一眼。
“极光持续时间有限,飞机只会停留四十分钟。”陆璟深看了眼时间,“要去看吗?”
沈念安保存好文件,合上电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当然。”来都来了,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们穿上机组准备好的厚重防寒服,走下舷梯。冰岛冬夜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冷冽刺骨,却也带着一种清冽纯净的气息。机场特意安排的观景区域,远离城市灯光,头顶是墨黑天鹅绒般的夜空。
然后,仿佛魔法降临,天边开始浮现出朦胧的、摇曳的绿色光带,起初很淡,逐渐变得清晰、明亮,如同巨大的、柔软的绸缎在夜空中舞蹈,变幻着形状和亮度。绿色中偶尔夹杂着一丝紫红,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种亘古的宁静与神秘。
沈念安仰着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她看过很多极光的照片和视频,但亲身站在这里,感受着大自然的磅礴与瑰丽,那种震撼是无法用图像传递的。她一时忘了寒冷,忘了工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忽然,肩上一沉。陆璟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臂环过她,将她整个人裹进他宽大的防寒服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挡寒风。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依偎着,共同仰望这片流动的苍穹之光。
几分钟后,沈念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陆璟深敏锐地察觉到了:“冷?”
“不是……”沈念安的声音有点古怪,她努力从防寒服里艰难地抽出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手机(她下意识带下来了),屏幕亮着,上面是“竹韵”系列的设计草图。她盯着极光,又盯着草图,眼睛发亮。
“我想到了!”她猛地转身,差点撞到陆璟深的下巴,“竹叶在风中的姿态!极光这种流动的、有生命力的线条感!对!林墨的问题就在于把竹叶画‘死’了!应该像极光这样,有动态,有韵律,有光感的变化!”
她立刻不顾寒冷,解锁手机,调出绘图软件,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勾勒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加一点柔光过渡……这里的线条要更飘逸……颜色可以借鉴这种绿中带紫的微妙变化……”
陆璟深:“……”
他看着怀里瞬间进入工作狂模式、眼睛比极光还亮的女人,再看看天边依旧舞动的、浪漫至极的绿色光带,忽然觉得,带她来看极光可能是个“错误”。
这哪里是欣赏自然奇观,分明是来给设计师找灵感的素材采集现场!
他默默地把防寒服裹得更紧些,替她挡住大部分寒风,然后无奈地抬头,继续看极光。算了,她开心就好。
四十分钟的经停时间,沈念安花了三十五分钟对着极光画草图,最后五分钟被陆璟深强行塞回飞机,以免冻僵。
回到温暖如春的机舱,沈念安兴奋地抱着数位板继续完善灵感,甚至想立刻连线林墨。被陆璟深以“国际漫游太贵”(显然是个借口)和“你需要休息”为由制止。
飞机再次起飞,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沈念安亢奋地工作了一阵,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靠着舒适的沙发不知不觉睡着了。
陆璟深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一抬头,发现对面的人已经蜷在沙发里,呼吸均匀,数位板滑落在手边。他轻轻起身,走过去,捡起数位板放好,又拿过一旁的薄毯,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睡着的沈念安,收起了清醒时的所有锋利和冷静,显得安静而无害。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陆璟深蹲在沙发边,看了她许久,才极轻地用手指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睡吧。”他低语,“我的工作狂太太。”
他的蜜月计划似乎彻底跑偏了。但看着她在梦想道路上发光的样子,比任何预设的浪漫风景,都更让他心动。
窗外,云层之上,晨曦初露。新的一天,他们的“蜜月”,还在继续。以一种独一无二的、属于陆璟深和沈念安的方式。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