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公然对朕不利。”他看向张角,“张卿,朕总不能永远待在常山。天子当巡狩四方,体察民情。”
“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张角试图劝阻,“至少等北疆稳定,三州新政初见成效……”
“还要等多久?”刘协忽然问,“一年?三年?五年?张卿,朕今年十五了。当年孝武皇帝十五岁时,已能独立理政。”
这话已带锋芒。张角凝视少年,发现他眼中不再是初来时的惶恐茫然,而是一种日益坚定的光芒。
“陛下,”张角缓缓跪拜,“臣非欲禁锢陛下。只是如今局势,陛下离常山一步,便险一分。曹操、袁谭、乃至荆州刘表,皆虎视眈眈。若陛下有失,臣万死莫赎。”
刘协扶起他:“朕信张卿能护朕周全。但朕不能永远活在庇护之下。”他顿了顿,“这样吧,朕答应你,暂不南巡。但秋收之后,朕要去并州雁门,亲眼看‘胡汉共耕’如何施行。张卿可允?”
这是折中之策。张角点头:“臣遵旨。必保陛下雁门之行万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月廿二,太平卫急报:并州太原郡,以王氏旁支王凌旧部为首的数家豪强,暗中串联,准备在春耕时煽动民变。他们散布谣言,称“胡汉共耕”是要夺汉民田给胡人,已煽动数百农户拒领农具。
同日,荀彧求见张角。
“镇北将军,”荀彧开门见山,“曹丞相有一言托彧转达:将军推行新政,利国利民,丞相深为敬佩。然‘胡汉共耕’一事,牵涉甚广,恐激化矛盾。不若缓行,先固根本。”
张角听出弦外之音:“荀先生这是劝我,还是警告我?”
“是忠告。”荀彧坦然,“将军可知,并州豪强已暗中联络邺城,欲借袁谭之名起事?丞相可压住袁谭,但若民变已成,便难收拾了。”
这是交易——曹操可以帮忙压制袁谭,但张角需在胡汉问题上让步。
张角笑了:“荀先生,请转告曹公:常山之事,不劳他费心。并州豪强若敢作乱,自有国法处置。至于袁谭……”他眼神转冷,“他若敢动,辽东公孙度便是前车之鉴。”
荀彧默然片刻,拱手告辞。
他走后,张角立即召集核心会议。
“并州之事,必须尽快解决。”张角下令,“田豫,你率一千骑兵,即刻赶往太原,控制要道,但不必入城;张宁,你派太平卫精锐,秘密逮捕煽动民变的首恶,记住——要人赃并获;诸葛亮、法正,你们提前北上雁门,筹备‘共耕里’,做给百姓看。”
“主公,若是大规模民变……”徐庶担忧。
“不会。”张角笃定,“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叛乱。只要我们让百姓看到‘共耕’实实在在的好处,谣言不攻自破。”
他看向王昶:“子明,你是并州人,又出自王氏。此事你需出面,联络并州开明士族,陈说利害。告诉他们:常山新政,不灭士族,只灭特权。若愿合作,前程依旧;若执迷不悟,王氏主支便是下场。”
王昶郑重行礼:“昶明白。”
三月廿五,并州事态急剧变化。
太平卫在太原城外截获一队商旅,车中藏有兵器三百件、铜钱五万,还有与邺城往来的密信。信中写明,袁谭许诺:“若并州乱起,当发兵接应,共分常山。”
人赃并获,张角不再犹豫。
三月廿八,常山军突然行动。田豫骑兵控制太原四门,张宁率太平卫直扑七家豪强府邸,当场抓捕主犯三十余人,搜出大量兵器、僭越器物。
公审在太原城广场举行。张角亲自坐镇,王昶为副审。证据确凿,三十余人供认不讳。
按律当斩。但张角只判首犯五人斩刑,其余二十五人流放辽东屯田,其家族财产充公,但留宅院、基本田产供族人生活。
判决宣读时,数万百姓围观。当听到“流放辽东屯田”时,有人不解:“将军,这些乱贼不该全杀了吗?”
张角起身,对百姓道:“杀人容易,但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便成孤儿寡母,谁养?流放屯田,是让他们用劳力赎罪,也为辽东开发出力。至于其族人,若不知情,便无罪;若参与,自有国法制裁。”
他顿了顿:“常山之法,不搞株连。一人犯罪一人当,这才是公道。”
百姓沉默,继而爆发出欢呼。他们怕的不是严刑,而是不公。
四月,春耕正忙。
雁门郡第一个“胡汉共耕里”——归化里,正式成立。一百二十户汉民,六十户鲜卑归化民,每户分田三十亩。官府发放新式曲辕犁、铁锄,派农师指导。
起初确实有摩擦:汉民嫌胡人不讲卫生,胡人嫌汉人规矩太多。但在诸葛亮、法正的调解下,双方渐渐磨合。鲜卑人教汉人养马、制酪,汉人教鲜卑人种菜、施肥。
最妙的是蒙学。胡汉孩童一起上学,起初语言不通,但孩子天性活泼,几天便玩到一起。学堂里同时教汉话和鲜卑语,墙上挂着“胡汉一家”的图画。
四月十五,刘协在张角陪同下,亲临归化里视察。
田间,胡汉男子并肩耕作;村中,妇女一起纺织;学堂里,孩童书声琅琅。刘协走进一户鲜卑人家,见墙上贴着汉字春联,虽然歪扭,却是主人亲手所写。
“陛下,”鲜卑户主用生硬的汉话说,“这里,好。有田,有房,娃读书。不像以前,冬天饿肚子。”
刘协问:“不想回草原了?”
“草原也回,夏天放牧去。但这里,是家。”
离开归化里,刘协对张角道:“张卿,朕明白了。太平世不是千篇一律,而是和而不同。胡人可农耕,汉人可游牧,只要各得其所,便是太平。”
张角欣慰:“陛下圣明。”
然而,当他们返回常山时,一个消息如惊雷般传来。
四月二十,徐州急报:曹操以“讨伐不臣”为名,突然出兵广陵,一日下三城。刘备旧部溃散,刘备本人……失踪。
同时,邺城传来诏书:曹操表天子(邺城所立太子)诏,斥张角“羁留天子,割据北疆”,命天下诸侯“共讨之”。
战云,终于彻底笼罩。
张角站在常山城楼上,望向南方。
他知道,和平建设的时期,结束了。
接下来的,将是真正的天下争锋。
而他的常山之道,将面临最残酷的考验——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