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走到窗边,“加赋税,纵豪强,遇灾不赈,遇乱不救。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会戴黄巾。郡守现在要剿太平社,容易。但剿完之后呢?流民会更多,叛乱会更大。到那时,郡守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他转过身,直视郭缊:“我可以答应郡守的条件,但也要改三条。”
“说。”
“第一,太平社出两千人助战,但指挥权必须归太平社自己。我们可以配合官军作战,但不能被打散建制。”
“第二,粮食可以给,但要换——郡府需用同等价值的铁料、牛筋、药材来换。而且交付时间要延后,等夏收之后。”
“第三,乱平之后,太平社不解散,改为‘屯田营’,在官府监督下开荒种地、安置流民。这是长治久安之策,比强行解散要好得多。”
郭缊眯起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张先生,你好大的胃口。”
“不是胃口大,是看得远。”张角说,“郡守要的是平乱之功,我要的是生存之机。我们各取所需,不必你死我活。”
沉默。长久的沉默。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在门外禀报:“府君,常山国刘司马到了。”
郭缊站起身:“张先生稍坐,本官去去就来。”
他离开后,褚飞燕立刻低声道:“先生,这郭缊不怀好意。他要把我们当枪使,用完就扔。”
“我知道。”张角重新坐下,“但他有他的难处。朝廷催战,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他需要我们,就像我们需要他一样。这就是谈判的基础。”
“可那些条件……”
“讨价还价罢了。”张角说,“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各退一步。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底线——建制不能散,武装不能交,独立不能丢。”
约莫一刻钟后,郭缊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着皮甲、满脸虬髯的武将。
“这位是常山国骑都尉司马,刘擎。”郭缊介绍,“刘司马,这就是太平社的张先生。”
刘擎上下打量张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蔑:“一个书生,也懂打仗?”
张角不恼:“略知一二。”
“郡守说你们能出两千人。”刘擎大剌剌坐下,“什么时候能拉到城下?装备如何?训练如何?”
“半个月内,可出一千五百人。”张角说,“装备有刀枪弓弩,训练按乡勇标准。”
“乡勇?”刘擎嗤笑,“那就是乌合之众。黄巾虽然也是乌合之众,但人数多,敢拼命。你们那一千五百人,上去就是送死。”
褚飞燕脸色一寒,张角却摆摆手。
“刘司马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郡府支持——更好的兵甲,更多的训练时间,还有……”他看向郭缊,“作战时的自主权。”
郭缊沉吟片刻:“兵甲可以给。训练时间……最多十天。十天后,必须开赴钜鹿前线。”
“那自主权呢?”
“可有限自主。”郭缊说,“具体作战需听刘司马指挥,但太平社内部事务,本官不过问。”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张角起身拱手:“既如此,张角领命。”
“好!”郭缊也起身,“张先生痛快。今日就在府中设宴,为先生接风。”
宴席很简朴,四菜一汤,无酒。席间,郭缊详细介绍了当前战局:黄巾主力约三万人聚集在钜鹿,分属十几个大方,各自为战。官军方面,除了郡兵和常山国骑兵,还有正在赶来的安平国、赵国援军,总兵力约五千。
“关键是粮草。”郭缊叹气,“城中存粮只够支撑半月。若半月内不能破敌,军心必乱。”
“黄巾那边粮草如何?”张角问。
“更差。”刘擎插话,“他们破城后抢了些粮食,但三万人分,撑不了几天。所以现在黄巾急着要打巨鹿,就是为了抢粮。”
张角心中一动:“如果我们断其粮道呢?”
“断粮道?”刘擎一愣,“黄巾哪有什么粮道,都是走到哪抢到哪。”
“正是因为他们靠抢,所以更怕断粮。”张角说,“如果我们派出小股精锐,袭扰他们的征粮队,烧毁抢来的粮食。同时散布谣言,说朝廷大军将至。黄巾缺粮又缺信,内部必生乱。”
郭缊眼睛亮了:“此计可行!刘司马,你觉得如何?”
刘擎沉思片刻, grudgingly点头:“倒是可以试试。但袭扰的人要精,要快,要狠。你们太平社有这样的人吗?”
“有。”张角说,“给我三天时间准备。”
宴后,郭缊亲自送张角出府。临别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张先生,有件事要提醒你。”
“郡守请讲。”
“朝廷派来的平乱主帅,已经定了。”郭缊说,“是北中郎将卢植,率北军五校精锐,不日就将抵达冀州。卢公是海内大儒,治军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他到来之前,我们最好先把钜鹿拿下,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在卢植这种正统派眼里,太平社和太平道,恐怕没什么区别。
“多谢郡守提醒。”张角郑重拱手。
离开府衙,褚飞燕牵马过来:“先生,我们现在回去?”
“不,先去城西的市集。”张角说,“来一趟,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城西市集已经萧条大半,但还是有些商贩在坚持。张角买了些药材种子、农具样品,还特意去铁匠铺看了看——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战时管制,铁器禁售。
“看到了吗?”张角对褚飞燕说,“郭缊给我们开武库,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他自己也弄不到更多铁料了。整个郡的铁,都被官府控制着。”
“那我们答应他的铁料交易……”
“空头许诺。”张角冷笑,“他给我们旧兵器,我们给他粮食。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买完东西,正要出城,忽然听见一阵骚乱。
街角,几个系黄巾的汉子正在殴打一个老翁。老翁抱着头蜷缩在地,旁边撒了一地豆子。
“老东西!敢藏粮!不知道所有粮食都要充公吗?”一个黄巾边踢边骂。
张角皱眉。褚飞燕会意,上前喝道:“住手!”
那几个黄巾回头,看见褚飞燕的架势,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个梗着脖子:“你谁啊?少管闲事!”
“郡守有令,不得欺压百姓。”褚飞燕亮出腰牌——那是郭缊刚才给的,方便他们在城中行走。
黄巾们面面相觑,悻悻地走了。
张角扶起老翁,帮他捡豆子。老翁千恩万谢,老泪纵横:“多谢义士,多谢……这点豆子是我留着做种子的,他们非要抢去……”
“老人家,城里现在这样,你怎么不跑?”
“跑?往哪跑?”老翁苦笑,“儿子被拉去守城,死了。媳妇病死了。就剩我和小孙子……跑出去也是死,不如死在家里。”
张角沉默,从行囊里取出一小袋粟米:“这个您拿着,藏好了。”
老翁又要下跪,被张角扶住。
离开时,褚飞燕低声说:“先生,这城……守不住。”
“是啊,守不住。”张角翻身上马,“所以郭缊才急着和我们合作。他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退路?”
“如果巨鹿失守,他就是失土之臣,按律当斩。”张角说,“但如果有我们这支‘义军’在,他可以说自己‘联络义民,固守待援’,罪责就轻多了。甚至……如果事不可为,他还可以退到新地,以图东山再起。”
褚飞燕恍然大悟:“所以他不是真的信我们,是在利用我们!”
“互相利用罢了。”张角一抖缰绳,“走吧,天快黑了。回去的路,恐怕更不太平。”
夕阳西下,二十骑驰出城门,没入暮色之中。
城楼上,郭缊负手而立,看着那支队伍远去。
刘擎站在他身边:“府君真信那个张角?”
“信与不信不重要。”郭缊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用。等没用了……”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闪过寒光。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黑夜降临,暗流涌动。
而乱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