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活得更好。这就够了。”
“活下去……”张角喃喃道,“是啊,活下去。乱世之中,这已经是最奢侈的愿望了。”
三月初二,郭缊收到了那封匿名信。
他盯着信上的地址,脸色阴晴不定。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府君,这信来历不明,会不会是陷阱?”
“宁可信其有。”郭缊下了决心,“立刻调集五百郡兵,分三路突袭这几个地方。记住,要快,要狠,抓到活口重重有赏!”
“那太平社那边……”
“先放一放。”郭缊摆摆手,“太平道才是心腹大患。至于张角……等收拾完太平道,再找他算账不迟。”
当天下午,郡兵突袭了钜鹿城外的一个庄子。果然搜出了大量黄巾、符水、兵器,还抓到了十几个太平道小头目。严刑拷打之下,有人吐露了三月五日起事的计划。
郭缊又惊又喜,立刻加派兵力,全郡搜捕太平道徒。一时间,钜鹿郡风声鹤唳。
新地这边,张角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郭缊上钩了。”张宁说,“他一共出动了八百郡兵,正在全境清剿。太平道几个重要的物资点都被端了,至少损失了三成人手。”
“不够。”张角摇头,“太平道的核心不在这些据点,而在乡野,在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心里。郭缊抓不完的。”
“那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吗?”
“暂时达到了。”张角说,“郭缊现在没空管我们。但等三月五日一过,不管太平道成不成事,他都会回过头来对付我们。所以——”
他站起身:“我们只有三天窗口期。这三天,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所有防御工事完工;第二,帮扶队全部撤回;第三,准备好接收流民的营地。”
命令迅速下达。新地进入最后冲刺。
三月初三,七个乡的帮扶队陆续返回。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令人忧心:乡间已经暗流涌动,许多农民偷偷准备了黄巾,就等三月五日。有的乡甚至出现了小规模械斗——信太平道的和不信的,因为争水争地打了起来。
“乱了,全乱了。”陈禾疲惫地说,“我们劝他们冷静,没人听。有些之前加入互助组的,现在也动摇了。”
“不怪他们。”张角平静地说,“活不下去的时候,人总要找个希望。太平道给了他们一个简单的希望——戴上黄巾,改天换地。而我们给的希望太复杂,要种地,要学习,要守规矩。在绝望面前,简单的往往更有吸引力。”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张角说,“教他们种地,教他们防病,教他们组织起来。但如果他们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们只能尊重——然后,在他们跌倒时,伸手拉一把。”
三月初四,夜。
新地的瞭望塔上,灯火通明。张角和张燕、褚飞燕一起巡视防线。
三道壕沟已经挖好,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围墙加高到一丈,墙上设置了弩位。各要害处都堆放了滚木礌石,还准备了火油——这是最后的杀招。
“都安排妥当了。”张燕汇报,“东、南、西三个方向,各驻守两百人,由三个队长负责。北面黑山方向,我亲自带三百人防守。还有两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岗哨呢?”
“明哨十二处,暗哨八处,全部是老兵。”褚飞燕接话,“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口令一日三变。外围五里范围内,还有三支游骑巡逻。”
张角点点头,登上最高的瞭望塔。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远处黑山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更远处的平原上,零星散落着村庄的灯火——那些灯火,很多在三天后就会熄灭。
“先生在看什么?”张燕问。
“看人心。”张角轻声说,“你看那些村子,现在还有灯火,说明还有人过着平常的日子。但他们的心里,可能已经装满了仇恨、绝望、或者虚幻的希望。只等一个信号,就会爆发出来。”
“我们新地呢?”
“我们?”张角转过身,看着塔下新地的点点灯火——那是家家户户窗里透出的光,温暖而安稳,“我们的人心里,装的是田地里的庄稼,是学堂里的孩子,是明天要干的活。这比什么黄巾、符水,都实在得多。”
正说着,张宁匆匆上塔:“兄长,最新情报。”
“说。”
“太平道……提前了。”张宁喘息着,“不是三月五日,是明天,三月初五的子时。”
张角瞳孔一缩:“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我们在广宗的内线冒死传出的——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呃,是那个张角,觉得官府已经察觉,决定提前起事。八州三十六方,统一在明日子时,头戴黄巾,攻占官府。”
张燕和褚飞燕同时看向张角。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过来了。只是比原定早了几个时辰。
张角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岗哨加倍,巡逻队全部召回固守。告诉各部——从现在起,太平社,封山。”
“封山多久?”张燕问。
“直到外面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张角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冷静,“直到那些戴黄巾的人明白,光有口号改变不了世界。直到那些拿刀的人知道,杀人容易,治国难。”
他望向东方,那里还是一片黑暗。
“然后,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铜锣声在新地各处响起。灯火陆续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火把的光芒——那是巡逻队和岗哨的火光。
新地像一头收起爪牙的兽,蛰伏在山谷中,等待着风暴的到来。
而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三月初五,子时。
钜鹿城外三十里,一座破庙里。
几百个头戴黄巾的汉子跪在地上,对着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叩拜。那中年人手持九节杖,口中念念有词: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贤良师万岁!”信徒们狂热呼喊。
中年人——历史上的张角,举起九节杖:“今日,我等顺天应人,替天行道!攻下钜鹿,开仓放粮,让天下人都吃得饱饭!”
“攻下钜鹿!开仓放粮!”
黄巾如潮水般涌出破庙,扑向沉睡中的城池。
几乎同时,巨鹿郡各地,无数黄巾从黑暗中涌出。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只有一根木棍。但每个人的头上,都系着那块黄色的布。
那黄色在火把映照下,像血,像火,像一场注定要烧尽一切的大火。
新地的瞭望塔上,张角看到了天边的火光。
那是钜鹿城方向。
开始了。
他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身后,张宁轻声问:“兄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角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两年前,我选择走那条路,现在站在那里的,会不会是我?”
“那你会走吗?”
张角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不会。因为我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新地山谷里那些紧张但有序的身影,那些加固的工事,那些储备的粮食,那些学了识字能看懂布告的社员。
“我们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更慢,更难,但——更远。”
天边的火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夜空。
惊蛰的雷,终于响了。
但这雷声,不是春雷。
是战鼓,是呐喊,是刀剑碰撞,是一个时代崩塌的声音。
太平社的山谷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乱世,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