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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试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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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氏与曹县丞素来不睦,劫了他们,曹县丞只会拍手称快。”

    张宝恍然大悟:“所以李裕会以为,是我们劫了司马氏的货,凑够了钱?”

    “对。但实际上,司马氏的货我们只取三成现钱,余下的……送给王家庄、赵家屯那几个对李裕不满的村子。”张角嘴角微扬,“就说,是‘义士’劫富济贫。”

    腊月二十五,河内司马氏的布匹车队在巨鹿郡边境遇袭。劫匪手法老练,只抢走了押运的现钱和部分贵重绸缎,留下大半普通布匹。

    奇怪的是,两天后,这些布匹出现在了王家庄、赵家屯等村子的村民手中。问起来,都说是“夜里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

    消息传到李裕耳中时,他正在写信向曹县丞解释。听完管家禀报,他笔尖一顿,墨汁在绢帛上晕开一团。

    “布匹……王家庄……”他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前些日子,张角的互助工队是不是老往那几个村子跑?”

    管家点头:“说是接活换粮。”

    李裕放下笔,眼神变幻不定。

    如果是张角劫了司马氏的货,为什么不全吞?为什么要分给那几个村子?那几个村子……正好都是对他李裕有怨言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张角不是在凑钱,是在收买人心。用他李裕逼出来的“加征税”,用劫来的不义之财,收买那些仇视他李裕的村民。

    而他还得替张角在曹县丞面前说好话——因为张角“忠心凑钱”,因为张角能安抚流民,因为……张角手里,可能有他李裕“指使劫掠曹县丞货物”的把柄?

    李裕浑身发冷。

    “老爷?”管家小心唤道。

    “……没事。”李裕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你下去吧。还有,告诉庄上的人,最近少出门,特别是夜里。”

    他必须重新评估张角这个人。这个看似温良恭俭的医者,这个口口声声感恩戴德的流民头目,究竟在谋划什么?

    腊月二十八,褚飞燕带回最后一批钱——劫司马氏所得的三成,加上销赃陈氏货物的尾款,总共十八万钱。

    连同之前劫赵氏所得的十二万,以及原有的积蓄,张角手中已有了近五十万钱的巨款。

    他让张宝仔细清点,分装在不同的陶罐里,埋进后山三个不同的隐蔽点。只留下五万钱放在明处,作为“筹给曹县丞的最后一笔”。

    当晚,张角召集核心人员:张宝、张梁、王石、褚飞燕,还有三个在试点队表现突出的组长。

    油灯下,他摊开一张新的地图——这次的范围更大,涵盖了整个巨鹿郡及周边三郡。

    “年关过后,我们要做三件事。”张角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粮食。李裕的仓里有至少两千石陈粮。开春前,必须拿到一半。”

    “怎么拿?”王石问。

    “买。”张角说,“用我们‘筹来’的钱买。但价格要压到市价的一半——因为他不敢不卖。”

    褚飞燕会意:“曹县丞还在怀疑他,他需要现钱打点,也需要我们稳住流民别闹事。”

    “对。”张角继续,“第二,人。开春必有新流民涌入。我们要从中筛选:有手艺的、当过兵的、识字的,优先吸纳。其余人,暂时安置在外围垦荒点,由老户带着。”

    张宝补充:“我已经整理了附近六村的‘人才名录’:铁匠三人,木匠七人,泥瓦匠五人,还有两个懂兽医的。都可以想办法吸纳。”

    “第三,”张角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黑山。”

    众人一怔。

    黑山,太行余脉,山深林密,自古多匪。但也是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

    “兄长要进黑山?”张梁问。

    “不是进,是连。”张角说,“据我所知,黑山里至少有十几股大小势力,多的数百人,少的几十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和逃兵。开春后,褚飞燕带一队人进去,不占山,不抢地盘,只做两件事:交朋友,做生意。”

    褚飞燕眼睛亮了:“卖什么?”

    “卖我们有的:粮食、盐、铁器、药品。买我们缺的:马匹、皮革、药材、还有……人。”张角看着他,“你有边军的经历,懂他们的规矩。记住,我们是商队,不是官军。平等交易,守信重诺。遇到麻烦,能谈则谈,谈不拢就走,绝不动武——除非对方先动手。”

    “明白。”褚飞燕重重点头。他知道,这是张角给他真正的考验:独立带队,深入险地,建立外联。

    “时间呢?”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出发。”张角说,“给你两个月时间,至少打通三条线:黑山北线、中线、南线。六月底前,必须回来。”

    交代完所有事,众人散去。张角独自留在棚里,看着跳动的灯花。

    光和四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他从一个穿越而来、茫然无措的医者,变成了近千流民的首领,建起了雏形的组织,拥有了褚飞燕这样的专业人才,还在官府和豪强之间周旋出了一线生机。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光和五年,史书记载:“夏,大蝗,疫。”

    蝗灾过后是瘟疫。然后就是各地小规模的民变,直到光和七年,大起义爆发。

    他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要让这颗种子长成大树,要织好这张网,要淬利这把刀。

    窗外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张角吹熄油灯,走进寒夜。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而安静,覆盖了山野,也覆盖了那些黑暗里正在滋长的痕迹。

    试刃已毕,刀锋初显。

    接下来,该磨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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