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28章 带血的牛排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主位。

    他穿着深色的天鹅绒,领口系着黑色的丝巾。

    他很健康,六十岁的年纪,背脊依然挺直。那是年轻时在苏格兰高地猎鹿、

    中年时在伦敦金融城搏杀练就的体魄。

    他坐在那张高背橡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头年迈但依然致命的雄狮,正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电报纸的边缘有些卷曲。

    亚瑟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子俩刚刚在多切斯特酒店见过面。

    那时候,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是一起把霍勒斯·威尔逊送进地狱的战友。

    但现在,大门关上了。

    这是斯特林家族的内部会议,是董事长对执行董事的质询。

    侍者端上了宵夜,并不是什麽清淡的粥,而是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牛肉是三分熟的。切开後,鲜红的血水顺着刀刃流淌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蔓延。

    这种充满了肉慾和血腥气的食物,更适合现在的亚瑟。

    亚瑟拿起刀叉,切肉。送入嘴里,咀嚼。

    他确实饿了。

    老伯爵没有寒暄,他看着亚瑟进食的动作,看着儿子像狼一样撕咬着牛肉。

    他拿起手边的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法国分部通过中立国瑞典发回来的紧急简报。」老伯爵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发报时间是昨天下午。」

    「在5月26日,加来港区。联军工兵执行代号焦土」的爆破任务。」

    「为了防止物资资敌,斯特林物流位於港区的3号仓库、地下储油罐里的500

    吨高标号柴油、以及停在露天货场的240辆崭新的贝德福德重型卡车。」老伯爵停顿了一下,紧盯亚瑟的眼睛,「被彻底损毁。」

    「工兵甚至炸毁了地基。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给德国人。」

    老伯爵看着亚瑟切肉的手。

    「财务部刚刚才核算完。」

    「直接帐面资产损失45万英镑。这还没算战後重建的基建成本。」

    「如果算上那个被炸毁的深水码头泊位,损失超过60万。」

    45万英镑,在1940年的伦敦,这笔钱意味着什麽?

    一名熟练的技术工人,周薪大约是4英镑。一栋位於肯特郡、带花园的中型农场,售价大约是800英镑。一架「喷火」式战斗机的造价,大约是5000英镑。

    45万英镑,足够装备两个皇家空军的战斗机中队,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几辈子都无法触及的财富。

    但对於斯特林家族而言,这不过是帐本上的一个数字。

    斯特林重工下属造船厂承建的「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单艘造价高达735万英镑。仅仅是其中一座14英寸四联装主炮塔的报价,就超过了50万英镑。这45万英镑,甚至不到斯特林重工季度净利润的0.5%。

    亚瑟没有停下切肉的动作,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看似不经意,但实际上也在暗中观察,然後得出了一个结论:眼前的老人不在乎这笔钱。

    老头子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如果他真的心疼钱,现在应该是财务总监站在这里,而不是自己。

    这是一道考题。

    父亲在观察他的瞳孔反应,在观察他的呼吸频率。

    如果是过去的那个纨絝子弟亚瑟,听到损失了45万英镑,会惊慌失措,或者暴跳如雷。

    如果是平庸的商人,会谈论保险理赔,会询问能不能申请政府的战争损失补偿。

    老伯爵要看的,是经历了法兰西地狱後的继承人,是否拥有了匹配这个庞大帝国的格局。

    亚瑟叉起一块带着血水的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那股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想起了战场。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炸得太晚了。」

    这是亚瑟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惋惜。

    「如果我是那支工兵部队的指挥官,我会连通往港口的铁路也一起炸掉。」

    老伯爵看着他,眼神里同样没有波澜。

    「当时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距离港口只有15公里。海因茨·古德里安是个疯子,我和他交过手,是个难缠的对手。他的突击速度很快,他甚至能把指挥部部署在联军眼皮子底下,以方便他快速指挥部队推进。但这导致他的後勤线脱节了。」亚瑟放下餐巾,「他麾下第10装甲师的坦克油箱是空的。他们在靠缴获法军的卡车运油。」

    「那500吨柴油如果留给德国人,哪怕只留下一半。他们的坦克现在已经碾过敦刻尔克的沙滩了。四十万远征军会变成战俘营里的数字。」「45万英镑,换取古德里安停下来6个小时。」

    「这笔生意,利润率无法计算。」

    亚瑟看着父亲。

    「而且,父亲。从家族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机会。」

    「我们不仅要接受这个损失。还要宣传它。」

    「明天让公关部联系《泰晤士报》。标题我都想好了:斯特林家族在加来自毁百万资产,只为阻挡纳粹一步」。

    「」

    亚瑟的声音里满满的算计。

    「我们要让这45万英镑变成政治献金。」

    「它能买来邱吉尔内阁其他人的绝对信任。现在全英国都在找爱国者,我们就给他一个最大的爱国者。」

    「它能买来民众的狂热支持。当炸弹落在伦敦的时候,民众会记得,斯特林家和他们一样损失惨重。」

    「它能把斯特林重工和「大英帝国」这四个字死死绑在一起。」

    「等到战争结束。这笔政治商誉」带给我们的回报,将是4500亿,甚至更多。」

    「这才是我们家族该有的格局。」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老伯爵看着亚瑟,他沉默了五秒钟。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细微表情。

    「很好。」老伯爵认可了亚瑟,「你学会了算大帐。而不是像你哈罗德叔叔那样,盯着芝麻丢西瓜。他昨天还在跟我抱怨,那批卡车的保险还没生效。现在你回来了,所以,他滚蛋了。

    话题突变。

    老伯爵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商业考核」结束了,但气氛并未变得轻松。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锋利了。

    不再是商人层面的对话,而是父亲的质询。

    「商业和政治姑且算你及格了。」老伯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但在人性上呢?」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拍摄距离很远,颗粒感很重,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一段古老的城墙,城墙上挂着一具屍体,屍体穿着党卫军的制服,脖子上套着绞索,在风中晃荡。

    「军情处的朋友给我的。拍摄於伯尔格。」老伯爵指着那具屍体,「你应该比我更熟悉照片里的人,党卫军警卫旗队,一级突击大队长,威廉·蒙克。」

    「你在伯尔格并没有把他交给宪兵。也没有把他作为战俘移送後方。」

    「你把他吊死在了城墙上。」

    「当着法军第12师,和对面德军第10装甲师的面。」

    老伯爵看着亚瑟。

    「亚瑟。你是皇家近卫团的军官。是绅士。」

    「按照《日内瓦公约》,俘虏应该得到人道主义待遇。」

    「你把他吊死,不仅违反了军法,还把自己降格成了屠夫。」

    「我想知道,是什麽让你越过了那条线?」

    餐厅里一片死寂。

    亚瑟没有说话,他再次咀嚼起了嘴里的牛肉,吞咽,然後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亚瑟把手伸进怀里,这次,他并没有拿出手帕,而是掏出了一把手枪。

    一把黑色的、造型独特的鲁格P08,标志性的肘节式枪机,9毫米口径,枪身冷冽。

    啪。

    亚瑟把这把枪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黑色的金属压在洁白得一尘不染的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旁边的银叉子跳了一下,枪柄上刻着两道白色的闪电标志(SS)。

    「不仅仅是蒙克。」

    亚瑟的声音很低。

    「这种事,最开始是在一个农场。」

    「党卫军骷髅师的士兵冲了进去。仅仅因为找不到我们,他们用枪托砸碎了一个老人的头骨。那老人的孙女也被他们杀死。」亚瑟擡起头,瞳孔里没有光,「那是骷髅师。一群从集中营看守里选拔出来的疯子。」

    「然後是伯尔格。」亚瑟指了指那把枪,「这一次是蒙克的警卫旗队。德国元首的御林军。」

    「蒙克大队长强迫几十名法军战俘跪成一排。那些法国人已经投降了,交出了武器。但蒙克拿着这把手枪挨个点射。」

    「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切,他把这当成一种打猎游戏。」

    亚瑟看着父亲。

    「骷髅师。警卫旗队。无论是戴着骷髅徽章,还是戴着钥匙徽章。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战士,不是军人,甚至不是人。是恶魔。」

    「我抓到蒙克时。他好像很害怕,还举起双手。」

    「当枪口指着他脑袋时,他开始跟我背诵《日内瓦公约》。」亚瑟冷笑,面目狰狞,「他强调军官身份。要求合法的战俘待遇。要求立刻联络红十字会。」

    「看来。他对元首的忠诚,并没有抵消他对子弹的恐惧。」

    「也没有想像中那麽坚硬。」

    「我告诉他。」

    「公约保护的是人。

    「不是畜生。」

    「父亲。您在伦敦。您在圣詹姆斯宫的俱乐部里谈论骑士精神。谈论战争礼仪。」

    「但在那里。面对这些把杀人当乐趣的党卫军。」

    「骑士精神就是自杀。」

    「要对付刽子手,就要比他们更像刽子手。」

    亚瑟指着照片上那具悬挂在城墙上的屍体。

    「我把他吊了上去。就在两军阵前。」

    「我要让对面的古德里安看清楚。让所有的党卫军看清楚。」

    亚瑟重新扣上了大衣的扣子,遮住了里面的枪套。

    「以後也是一样。」

    「在斯特林面前。面对党卫军。我拒绝接受投降。」

    「见一个。杀一个。」

    「只有死人和活人。

    老伯爵看着那把鲁格手枪,看着照片。

    最後,看着亚瑟。

    他看着儿子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那里曾经只有轻浮和傲慢。

    现在,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眼神,但也看到了一种绝对的强大。

    在战争年代,仁慈是奢侈品,而冷酷是生存的必需品。

    他意识到,那个曾经只会骑马打猎、让他头疼的纨絝子弟死在了法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即使在地狱里也能和魔鬼做交易的男人。

    老伯爵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掩饰住手指的轻微颤抖。

    「吃完饭来书房。」老伯爵说,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终於可以卸下重担的释然,「把那把枪收起来。它弄脏了桌布。」

    「我们谈谈家族的未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