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的乘员都瘫软在座位上,七窍流血,内脏像是一锅被震烂的粥。
这就是500磅通用炸弹的逻辑:如果你不能切开罐头,那就把罐头里的人摇成肉泥。
泥土、碎石、人体残肢、卡车零件、燃烧的橡胶轮胎————这些东西被气浪卷上几十米的高空,形成了一道黑红色的死亡帷幕,然後像冰雹一样密集地落下。
亚瑟所在的那辆四号坦克的装甲板上响起的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中。不仅有碎石。还有德军士兵的皮带扣、钢盔碎片,以及被烤焦的骨骼。
叮叮当当—轰!
一块脸盆大小的沥青路面碎片砸中了炮塔侧面,擦出一串火花。亚瑟缩在指挥塔内,双手死死抓着潜望镜的把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在这高频的震动中移位。他透过防弹玻璃看到的世界是颠倒的、混乱的,只有灰色的烟尘和红色的闪光。
「再快点!米勒!再快点!」
「长官!水温表爆了!引擎在过热!」米勒大喊,「它要炸了!」
「让它炸!只要别现在炸!」
坦克在废墟中穿行。它撞碎了一堵矮墙,碾过了一辆燃烧的吉普车残骸。迈巴赫引擎的排气管喷出的不再是废气,而是浓黑的油烟和未完全燃烧的火星。
前方两百米,英军第51高地师的反坦克防线。
几门2磅反坦克炮正指着这边。在这种能见度极低、且极度紧张的时刻,任何从德军方向冲过来的装甲目标,都会被默认为是敌军的自杀式突击。
透过瞄准镜,一名苏格兰炮长看到了那辆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坦克。白色的涂装已经被黑烟燻得斑驳,但那个轮廓毫无疑问是德国人的四号坦克。
「目标正前方!距离400码!」炮长嘶吼着:「穿甲弹!准备!」
装填手将一枚40毫米穿甲弹推入炮膛。闭锁块咔擦一声合上。
「瞄准履带!开火准备!」
就在炮长手指即将扣下击发机的瞬间,坦克上的无线电天线突然剧烈晃动,那个涂着红色「AS」标志的炮塔舱盖被猛地踢开。
一个身穿黑色皮大衣的身影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没有挥舞白旗,而是拿着一个送话器:「别开火!!!」
「我是斯特林!!」
「就在那辆冒黑烟的白色坦克里!」
「那是我的车!把你们的炮口擡高!!」
那个声音伴随着严重的电流干扰,但那独特的、傲慢的语调是无法模仿的。
苏格兰炮长愣了一下。他松开了击发机。
「停火!」炮长举起手,「那是长官!」
前方的路障——几个拒马和成堆的沙袋——被迅速移开。一名满脸胡茬的苏格兰军士长站在战壕边,淡定地指挥着手下:「快点!把路让开!」
「听那个引擎的声音,就像是一台坏掉的拖拉机。除了我们那位把坦克当汽车开的长官,没人能把德国人的机器糟蹋成这样。放行!」
嘎吱—轰隆隆。
四号坦克带着一身的硝烟和泥浆,冲进了英军防线。
就在越过战壕线的那一瞬间。崩!一声巨大的金属断裂声从车体後部传来。那根饱受摧残的主传动轴终於承受不住这种暴虐的驾驶,直接发生了金属疲劳断裂。
履带瞬间锁死。坦克依靠惯性向前滑行了十几米,最後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土堆上,彻底停了下来。引擎舱盖下冒出了滚滚白烟,那是冷却液蒸发和机油燃烧的混合物。
舱盖打开。
亚瑟咳嗽着从炮塔里爬了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油污,那件党卫军皮大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他跳下车,甚至有些站立不稳。他拍了拍那块发烫的装甲板,听着里面金属冷却时的收缩声,对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已经虚脱的米勒说道:「很好的德国工艺。」亚瑟从口袋里掏出半根变形的香菸:「可惜,被我们用坏了。」
德军这边就惨了。
轰炸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现在,死神暂时收起了他的镰刀,只留下了他的作品。
烟尘开始慢慢散去。
那条十字路口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里不再是地球表面,更像是月球的陨石坑区。
地面被整个翻了过来。沥青路面变成了无数个直径十米以上的巨大漏斗状弹坑。周围的建筑物—那些原本只有两三层的法式小楼——全部坍塌,变成了地面上一堆堆毫无意义的碎砖。
在这个巨大的毁灭半径边缘。一个充满了积水的弹坑里。
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将感觉自己正在从深海浮出水面。
世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听觉神经在受到超高分贝冲击後的自我保护性关停。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如同高频电流般的耳鸣声。
滋滋滋—
这种声音钻进他的大脑,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最後,现实世界的声音才如同潮水般涌入。
远处伤员的惨叫声,燃烧物的噼啪声,以及那种因为痛苦而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古德里安动了动手指。
还好,神经连接正常。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他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名国防军中士。那是他警卫排的一名老兵,记得是叫汉斯,还是赫尔穆特?
古德里安记不清了。
这名中士保持着一个张开双臂的姿势,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将古德里安死死地压在身下。
但中士的背部已经没有了。
一块炙热的弹片切开了他的军服,将他的脊椎连同大半个背部肌肉彻底撕裂。他的血混杂在弹坑底部的泥水里,已经变凉。
古德里安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没有悲伤。
在极度的震荡後,人类的情感模块通常会比逻辑模块晚一步重启。
他用力推开了那具沉重的屍体。
哗啦。
屍体翻滚到泥水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声响。
古德里安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全身都裹满了黑色的淤泥。那不是普通的泥土,那是被高温炸药反覆翻炒、混合了下水道污物、机油和人体组织的恶心物质。
他那身笔挺的灰绿色上将制服、那枚挂在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勳章、那双擦得鋥亮的马靴,此刻全部变成了一团漆黑。
他像是一个从地狱沼泽里爬出来的恶鬼。
「上将!上帝啊!上将!」
他的副官—内林上校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上校显然被吓坏了,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颤抖着想要去擦拭古德里安脸上的泥浆。
「别动!上将,您的脸————」
啪!
古德里安猛地挥手,粗暴地打掉了副官手里的手帕。那个动作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暴虐。
副官愣住了,惊恐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古德里安没有说话。他站得笔直,任由那些腥臭的泥水顺着他的鼻尖、衣角滴落。滴答。滴答。
他伸出手,摸了摸上衣口袋。空的。装着哈瓦那雪茄的银质烟盒,那个他用来展示风度和地位的道具,已经随着那张谈判桌一起气化了。
嗡嗡——一辆半履带指挥车碾过碎石,那是隆美尔赶到了。
隆美尔跳下车,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又看着那个满身泥浆的人影,向来口无遮拦的他,此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古德里安转过头,看着隆美尔。他的脸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黑泥,只有那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什麽样的眼睛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绅士风度。只有一种如同履带碾过骨头般的、冰冷的机械感。
古德里安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自己那顶已经变形的军帽。他拍了拍帽子,并没有把泥甩掉,而是直接戴在了头上。
「埃尔温。」古德里安的声音沙哑、低沉,「你看。」
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弹坑,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这就是英国人的绅士风度。」
「那个烟盒————那是他给我的计时器。」
隆美尔吞了一口唾沫:「海因茨,我们————」
「闭嘴,埃尔温。」古德里安打断了他。
他从通讯官手里抢过一个幸存的、还在漏电的送话器。
「我是古德里安。」
「传令第19装甲军全军。」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起伏:「通知炮兵。把所有库存的弹药——高爆弹、燃烧弹、烟雾弹—全部搬出来。」
「不管口径。不管射程。」
「目标:第51高地师全线。」
古德里安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从现在开始,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谈判。」
「取消《日内瓦公约》关於战俘的所有限制。」
「没有俘虏。重复,没有俘虏。」
「我要把勒阿弗尔的地皮削掉三米。」
「我要把那个斯特林,碾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