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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磨坊主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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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找了一张干净点的椅子坐下,点燃了一支烟。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屋内的陈设——简单的家具,墙上挂着的一家三口的黑白照片,男主人穿着军装,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空面粉袋。

    “逃?往哪逃?”

    皮埃尔给亚瑟倒了一杯浑浊的苹果酒,自嘲地敲了敲自己的木腿。

    “二十年前,我在凡尔登丢了一条腿,但我没跑。现在我都七十岁了,难道还要为了这帮穿灰衣服的德国崽子,把我这把老骨头扔在路上?”

    老人固执地扬起下巴,那是属于那个“骑士时代”老兵特有的骄傲和天真。

    “再说,德国人也是军人。我见过他们的父辈,在索姆河,在凡尔登。他们虽然狠,但讲规矩。我不信他们会为难一个瘸腿的老头和一个孩子。”

    亚瑟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孩子?”

    就像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木制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栏杆后面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碎花裙子,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缝成的布娃娃。那娃娃只有一只眼睛,纽扣做的。

    小女孩并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尖叫或哭泣。她只是睁着那双海蓝色的、纯净得像利斯河上游水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荷枪实弹的士兵。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亚瑟身上。

    此时的亚瑟形象并不算好。他的脸上沾着机油和硝烟,左臂的绷带渗着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硬的、令人畏惧的杀气。

    但在她眼里,这个哥哥似乎只是……很累。

    她从楼梯上跑下来,赤着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苏菲!回去!”皮埃尔厉声喝道。

    但小女孩没有听。她径直走到亚瑟面前,从背后像献宝一样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面包。只有巴掌大,硬得像石头,边缘甚至发霉了。

    “哥哥。”

    苏菲的声音很轻,却让这个喧闹的磨坊为之一静。

    “吃吧。爷爷说,吃了就不疼了。”

    她踮起脚尖,努力把那块黑面包递到亚瑟面前。她看到了亚瑟胳膊上的血,天真地以为这个哥哥是因为饿了才会受伤。

    麦克塔维什手里拿着半开的罐头,僵住了。正在擦枪的威廉姆斯停下了动作。让娜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亚瑟看着那块粗糙的、甚至带着点霉味的面包。

    在他的RTS上帝视角里,这个世界是由数据构成的。【单位:平民(儿童)】【状态:营养不良/无武装】【价值:0】

    作为一个理性的穿越者,作为一个要把这几十号人带出地狱的指挥官,他应该拒绝,或者礼貌地收下然后扔掉,继续研究他的撤退路线。

    因为在这个绞肉机里,同情心是最无用的累赘。

    但他伸出了手。

    那只戴着昂贵鹿皮手套、扣动过无数次扳机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块黑面包。

    面包很硬,硌得手心生疼。

    “谢谢。”

    亚瑟摘下那顶带有德军鹰徽的大檐帽,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凶神恶煞的军阀。

    “但我不想一个人吃独食。”

    他并没有吃那块面包,而是像对待珍宝一样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麦克塔维什!把那该死的‘特供箱’拿过来!”

    苏格兰中士咧嘴一笑,像是早就等着这道命令。他冲出去,从那辆原本准备送给隆美尔的后勤车里,搬来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撬棍撬开箱盖。

    里面装的不是子弹,也不是手雷。

    是咸牛肉罐头,是法国鹅肝酱,还有整整一打红色的圆形铁盒——Scho-Ka-Kola(一种含咖啡因的德国军用巧克力)。

    “哇……”

    苏菲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孩子看到糖果时本能的光芒,足以照亮这个阴暗的磨坊。

    “来,小家伙。”

    亚瑟拆开一盒Scho-Ka-Kola,掰下一块深褐色的巧克力,递到苏菲嘴边。

    “这是德国人的魔法药。吃了这个,以后就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苏菲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苦涩中带着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

    “真甜!爷爷,你也吃!”

    她把巧克力举到皮埃尔面前。

    那个倔强的老兵看着孙女的笑脸,看着满屋子正在分发食物的英军士兵,那张如同风干树皮一样的脸上,终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亚瑟靠在椅子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长官,您变了。”

    让娜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轻声说道。

    “我以为您只在乎那该死的损耗率。”

    在过去的48小时里,这是让娜对亚瑟·斯特林最深刻、也是唯一的印象。

    在这个男人眼里,战争似乎从来不是关于热血、荣耀或者牺牲。战争只是一张巨大的、流淌着鲜血的资产负债表。

    她亲眼见过他是如何冷静地计算格洛斯特团的覆灭时间,就像在计算一根火柴能燃烧多久;她也见过他是如何像吝啬鬼一样通过精确到升的燃油配给,来压榨这支车队的每一滴机动性。

    对他来说,士兵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人力资源”;坦克不是钢铁怪兽,而是“装甲单位”。活着的人是“可用资产”,死去的人是“已核销坏账”。

    他就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审计师,手里那根手杖不是用来指挥战斗的,而是用来在生死簿上划掉那些亏本的名字的。

    “我甚至觉得,如果把你扔进绞肉机里,”让娜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倒影,“你大概会在死前的一秒钟,还在计算你的死亡能换取多少敌军的弹药消耗。”

    但现在,这个连眼睫毛都是空心的男人,却在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发霉的黑面包放进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我没变,让娜。”

    亚瑟重新戴上帽子,帽檐遮住了眼神中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的指挥官。

    “我只是在进行长线投资。这块面包的价值,比这屋子里所有的枪加起来都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在那里,夕阳正在西下,将利斯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皮埃尔先生,”亚瑟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你们必须离开这里。往西走,去海边。”

    “为什么?”老人正在吃着牛肉罐头,不解地问道,“你们不是挡住德国人了吗?”

    “挡不住的。”

    亚瑟站起身,走到窗前。

    RTS地图的边缘,那些代表德军的红色光点正在像癌细胞一样扩散。而且,这一次出现的番号不再是那些恪守《日内瓦公约》的国防军老牌师团。

    当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新出现的单位时,系统并没有使用针对国防军的那套基于“铁十字勋章”风格的评价体系,如精英、英雄、传说。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完全独立的、基于黑色“双闪电”鲁尼文风格的SS专属评价树。

    这套体系不看重战术素养,事实上,1940年的党卫军战术素养远不如国防军,它只衡量一个指标:非理性狂热度。

    普通的党卫军特别机动部队(SS-VT,后来“帝国师”的前身)被标记为【Vanguard(先锋级)】,代表着鲁莽但致命的攻击欲望。

    由警察部队改编的SS师团被标记为【Enforcer(执法者级)】,代表着对占领区的铁腕控制。

    但眼前这支部队,头顶的标识是整个评价树中最为黑暗、最为扭曲的深紫色。

    亚瑟看到了那个独特的骷髅标志。

    【敌对势力识别:党卫军第3“骷髅”师(SS-Totenkopfverbände)】【评级:Fanatical(狂信者级/灾厄)】【指挥官:西奥多·艾克(Theodor Eicke)】

    系统的备注栏里跳出一行血淋淋的警告,字体都在因为某种算法层面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警告:该单位属于“非常规作战力量”。】

    【成分分析:由集中营看守核心骨干组建。】

    【特性判定:

    士气锁定(Mindless):无论战损率多高,该单位都不会溃退,直到最后一人死亡。

    拒绝投降(No Mercy):该单位不接受投降,并不留战俘。

    种族清洗(Purge):对平民/战俘单位造成 200%额外伤害。

    焦土政策(Scorched Earth):经过区域自动触发“掠夺”与“纵火”事件。】

    那不是一支军队。那是一群被洗脑的、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们不懂什么普鲁士的骑士精神,也不懂什么凡尔登的战壕规矩。在国防军眼里,战争是职业;在他们眼里,战争是献祭。

    在他们的教条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无论是战俘还是平民,都只是待宰的牲畜,是需要被“净化”的劣等人种。

    这种毫无人性的疯狂,甚至让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都感到背脊发凉。即便是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这样的顶级战略家,也对自己不得不与这群疯狗并肩作战而感到恶心。

    在这些讲究骑士风度的贵族军官看来,把自己的侧翼安全交给西奥多·艾克这种监狱看守头子,简直是整个德意志军官团的奇耻大辱。

    对他们而言,国防军是在打仗,而党卫军只是在进行一场甚至连屠夫都会觉得反胃的‘害虫清理作业’。

    “听着,皮埃尔。”

    亚瑟转过身,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这不再是你认识的那场战争了。现在的德国人,也不再是你在凡尔登见过的那些萨克森农民了。”

    “这群新来的家伙,他们戴着骷髅领章。他们是野兽。”

    老皮埃尔沉默了。他看着墙上儿子的照片,又看了看正在和麦克塔维什玩耍的苏菲。

    “这是我的家,少校。”老人固执地摇了摇头,“磨坊离不开人。离了人,风车就不转了。”

    “而且,”老人指了指自己的木腿,“我跑不动的。带着我,这孩子也活不了。”

    亚瑟沉默了。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一个瘸子带着一个孩子上路,结局可能比留下来更惨。

    “那就祈祷吧。”

    亚瑟低声说道。

    他无法强行带走他们。他的卡车已经满载了,而且接下来的突围战是九死一生。带着平民,等于是一起自杀。

    这是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哪怕拥有RTS系统,哪怕拥有领先时代的战术思维,他也无法拯救每一个出现在生命中的好人。

    夜幕降临。

    士兵们就在磨坊的院子里和衣而睡。苏菲抱着她的布娃娃,在麦克塔维什的怀里睡着了——这个粗鲁的苏格兰中士此刻温柔得像个父亲。

    亚瑟坐在风车的顶层,抽着烟,看着远处地平线上不断闪烁的炮火闪光。

    风车巨大的叶片在夜风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倒数计时。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系统。”他在脑海中问道,“这次任务的评价标准里,包括良心吗?”

    系统没有回答。只有RTS界面上那个代表“骷髅师”的红色箭头,正在一点点逼近这座与世无争的磨坊。

    距离接触:还有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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