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几个月如同漫长寒冬般的煎熬里,这两件事,就像冰封大地上,悄然冒出的第一点新绿,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地宣告着:生活,还在继续;希望,未曾彻底死去。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复陈静:“太好了!我这边也刚忙完,马上回家。晚上我们……庆祝一下。”他想说“庆祝一下”,却又觉得,在父亲刚刚离去、债务依然沉重的背景下,“庆祝”这个词显得过于奢侈和不合时宜。但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只是想用一种方式,标记这个小小的、来之不易的转折点。
就在这时,电脑邮箱提示音响起。是李锐的回复,快得出乎意料。
他点开邮件。李锐的回复同样简洁有力:
“张老师,报告收到,已快速浏览。远超预期!您不仅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线索,更重要的是构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分析框架,对我们理解技术转化的复杂性和历史语境帮助极大。这不仅仅是‘注脚’,这是为我们当前工作提供了一个极有价值的‘历史坐标系’。”
“基于此,我们公司内部经过讨论,决定设立一个名为‘历史技术线索发掘与研究’的小额专项基金(初期规模不大),旨在系统性地支持类似您这样的地方产业史研究者,挖掘和梳理那些被遗忘的技术尝试,为当代创新提供历史养分和差异化思路。”
“我们诚挚邀请您,作为该基金的首位特约顾问与研究员,负责本区域(可根据您的时间精力调整范围)的相关线索发掘与初步分析工作,并参与基金项目的评审。会有相应的津贴。不知您意向如何?”
张立诚逐字逐句读着邮件,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邃的平静,以及一股缓缓升腾的、温热的力量。
顾问。研究员。专项基金。
这些词,曾经离他那么遥远,属于另一个光鲜而陌生的世界。如今,却因为他在故纸堆里的默默耕耘,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毫无取巧可言的分析报告,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向他敞开了门缝。
这扇门背后,不是暴富,不是捷径,而是一条更广阔、更值得尊敬的、将个人知识积累与社会价值创造相结合的道路。一条父亲会默默点头、妻子眼中会重新燃起光亮、儿子可以引以为傲的道路。
他坐回椅子,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尖稳定。他回复道:
“李总,感谢认可与邀请。我非常荣幸,也愿意尽己所能,为‘历史技术线索发掘’基金的相关工作贡献力量。具体职责、范围与安排,悉听尊便。期待后续详谈。”
发出邮件,他关掉电脑,锁好档案室的门。
推车走出镇政府大院时,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而富有生气。夏末的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和夜晚的清凉,拂过他的脸颊。
他骑着车,穿过熟悉的街道,朝着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家的方向驶去。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大概是陈静在催他回家吃饭。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父亲的离世是永久的伤痛,家庭的债务依然如山,未来的日子还有许多未知的挑战。
但此刻,他的心中,不再只有沉重和迷茫。
有一份刚刚完成的、凝聚心血的报告。
有一封来自远方的、充满敬意的邀请。
有一张儿子努力挣来的录取通知书。
有一张母亲终于可以回家的出院单。
这些,像散落在黑夜里的几颗星子,或许无法照亮整个夜空,却足以指引方向,给予温暖,让人有勇气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很稳。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