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现在才送来?”血管外科的医生语气严肃。
张立诚和陈静无言以对。他们并非不关心母亲,只是过去两个月,所有的精力和财力都被父亲ICU那无底洞般的消耗死死拖住,对母亲康复的细节关注,难免力不从心。
新的住院单、缴费通知、检查清单,像雪花一样飞来。预交款一万。
张立诚默默刷了卡。信用社那笔应急贷款的最后一部分,也彻底消失在了医院的收款机里。
母亲被安排进拥挤的三人间病房。疼痛和不适让她烦躁不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念叨着父亲的名字,或者张立诚小时候的事。
陈静留在医院陪护。张立诚回家拿必需的生活用品和母亲的医保材料。推开家门,屋子里空荡荡,冷清清。父亲常用的搪瓷杯还放在厨房角落,阳台上的野蔷薇开败了几朵,花瓣零落。
他走到父母卧室,下意识地看向床底那个旧木箱。父亲笔记本里的字迹和那最后的嘱托,再次清晰地浮现脑海。
“爸,您看,”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我刚找到一点‘想头’的路子,妈这边……又出事了。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他似乎又能听到父亲沉默的注视,和那笔记本里透出的、无声的坚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把母亲的衣物、水杯、毛巾、常吃的药一样样装好。动作有条不紊,不再像以前遭遇变故时那样慌乱无措。
他知道,悲伤和困难不会因为找到一条新路就自动消失。父亲的离世是永久的空缺,母亲的病痛是新的考验,经济的困境依然如影随形。
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盯着K线图幻想一夜翻身、或在绝望中只想逃离的人了。
他现在是档案室的管理员,是那篇三百元稿费文章的作者,是儿子眼中“刚刚找到一点方向”的父亲,是妻子疲惫时可以依靠(哪怕力量有限)的丈夫。
他有了需要守护的“想头”,也有了必须背负的责任。
回到医院,他把东西交给陈静,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他走到护士站,仔细询问了母亲接下来几天的治疗方案、费用明细和可能的预后。
“我们会积极配合治疗。”他对值班护士说,语气平静而坚定,“费用方面,我们也会想办法,请一定用上必要的药物和措施。”
走出住院部大楼,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几近于零。又看了一眼邮箱里那封稿件录用通知。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母亲的医疗费像一座新的小山横亘眼前。
但那三百元稿费代表的微弱新芽,和父亲笔记本里沉静的力量,让他有了继续在荆棘中跋涉的勇气。
不是期待奇迹,而是准备用最原始的耐力和逐步积累,去一寸寸开拓生存的空间。
他骑上电动车,驶向暮色渐浓的街道。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小段坎坷但真实的路面。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