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的空白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地方产业历史与技术遗存初探】。
他并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列出了一个简单的调研提纲:
1.目标: 梳理临湖镇八十至九十年代具有技术研发背景(无论成败)的乡镇企业名录。
2.方法: 系统查阅对应时期的档案,重点关注与科研院所合作、有专利申请或技术鉴定记录的企业。
3.分析: 简要归纳这些企业的技术方向、合作模式、失败原因(如可能)。
可能的延伸思考: 在当下区域产业升级、寻找特色化发展路径的背景下,这些尘封的“技术基因”是否具有重新挖掘、评估、甚至与现代产业进行某种“嫁接”或“启发”的价值?作为地方产业史研究的一环,其意义何在?
他知道,这完全是一个自发的、业余的、甚至可能毫无实际产出的“研究”。但它有几个好处:第一,完全基于公开的历史档案,无任何合规风险。第二,能系统性地锻炼他的信息梳理和分析能力。第三,万一……万一其中真能发现一星半点对今天有启发的东西呢?哪怕只是作为一篇扎实的地方经济史文章,投稿给相关内刊,也算是一种专业积累。
他将这个想法也记录在了自己的《家庭财务与职业规划调整方案》的附录里,标注为“长期知识储备项目,无即时经济收益预期”。
下班后,他照例先去医院。
父亲依旧在ICU,医疗费催缴单如同秋天的落叶,定期飘来。信用社的八万贷款,已用去大半。压力丝毫没有减轻,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恐慌和窒息。他学会了与这种压力共存,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能处理的具体事务上:和医生沟通病情细微变化,给母亲按摩肿胀的脚踝,检查儿子的复习进度。
陈静的面容依然疲惫,但眼神里那种濒临崩溃的死寂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韧和偶尔流露出的、对丈夫最近“稳定”状态的细微接纳。
日子,在巨大的财务黑洞边缘,以一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步伐,勉强维持着平衡。
晚上,等家人都睡了,张立诚再次打开电脑。他没有去看任何财经新闻或股票行情,而是登录了一个本省社科院下属的经济发展内刊的投稿邮箱界面。他写了一封简短的投稿咨询信,附上了自己计划撰写的关于“临湖镇早期乡镇企业技术尝试历史梳理与思考”的文章大纲,询问此类稿件是否符合刊载方向。
点击发送后,他关掉电脑。
窗外月色很好。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沉寂的街道和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
从K线图的惊涛骇浪,到档案室的尘埃落定。
从追逐市场热点的焦虑,到挖掘历史碎片的耐心。
这条路,拐了一个巨大的弯,通向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原。
但在这片荒原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和一种缓慢但确定的、自我生长的力量。
那颗从故纸堆中意外发现的种子,能否发芽,能否长成哪怕最微小的苗,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为这种“不知道”,付出时间和汗水,而不是筹码和恐惧。
夜风微凉,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