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些,眼睛慢慢闭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喃喃道:“立诚,好好活……照顾好家……”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微弱地跳动:血氧饱和度92%,心率110次/分。
虽然低,但暂时还算稳定。
张立诚在床边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最后轻轻给父亲掖了掖被角,才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值夜班的赵医生。
“赵医生,我爸他……”
“情况不太乐观。”赵医生实话实说,指着手中的病历夹,“肺功能已经不到正常人的30%,完全靠氧气维持。各个器官都开始出现衰退迹象。张主任,你要有心理准备。”
“还能……撑多久?”张立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不好说。”赵医生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也许几周,也许……就这几天。一旦发生感染或者别的并发症,可能就……”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张立诚已经听过太多次。
对父亲的病,要有心理准备。
对母亲的病,要有心理准备。
对这个家摇摇欲坠的财务状况,要有心理准备。
可准备得再充分,当那一刻真要到来的预告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时,他还是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窒息和恐慌。
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多。
陈静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就着一盏小台灯,在补儿子校服上磨破的袖口。看见他回来,停下手中的针线。
“爸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张立诚脱力般地瘫坐在她旁边,“但他说……不想治了。”
陈静沉默。她明白公公为什么这么说——不是不想活,是不想再成为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药费……”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还差多少?”
张立诚摸出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一个个点开银行APP,像清点最后的弹药:
工资卡:112元。
陈静的卡:大约800元(刚结的兼职代账费)。
股票账户余额(清仓后):约9,565元。
贷款账户剩余资金:约93,100元(这是他心底最后的防线,不敢轻动)。
总计:约103,577元。
看起来似乎不少,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支出,这点钱就像阳光下的薄冰:
父亲下月药费:5,040元。
母亲手术自付尾款及后续康复:至少再准备10,000元。
儿子下月补习及资料费:1,500元。
拖欠的房贷(已四个月):19,494.48元(仅本金)。
家庭基本生活费(压缩到极限):2,000元。
仅仅是眼前看得见的、迫在眉睫的支出,就已经超过38,000元。
这还不算任何意外。
“撑不过三个月。”张立诚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空洞,“如果爸的情况恶化,进ICU……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陈静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台灯的光晕照在她头顶,几根新生的白发格外刺眼。
这个家,真的已经到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连一根可以抓挠的藤蔓都快要消失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