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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菡萏【救苦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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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边,脸色苍白,半晌才说。

    “西北三州,要闹蝗。”

    林澈闭了闭眼。

    那一瞬,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别看了。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说的。

    菡萏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危,不顾百姓的。

    果然,第二日,消息便到了沈文瑜那里。

    提前焚草,掘沟,设网,调粮,屯药,迁鸡鸭,征人手。

    整个朝堂被调动起来。

    三月后,蝗灾果然到了。

    可因提前准备,竟硬生生把一场足以饿死无数人的大灾,削成了可控的小乱。

    百姓活了下来。

    菡萏也又吐了一次血。

    再后来,是秋汛。

    再后来,是边地旱情。

    再后来,是北地寒灾连着饥荒。

    她每一次都知道。

    每一次也都开口了。

    沈文瑜在位那些年,大周几乎没遇到过真正压垮国运的天灾。

    百姓们都说,这是天佑大周。

    只有梁王府和东宫最亲近的那些人知道。

    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天佑。

    是菡萏在拿命替他们看。

    替他们扛。

    她一次次说出未来。

    一次次吐血。

    身子便也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起初还能靠衣裳撑住。

    再后来,连衣裳都撑不住了。

    唐圆圆每看一回,都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沈清言嘴上不说,给她找的补药却堆满了半个库房。

    太医轮流调理,也只是勉强让她不至于更快地坏下去。

    林澈更是什么都不说。

    只一日日陪着。

    她咳血时,他递帕子。

    她夜里做梦惊醒,他就点灯坐到她身边。

    她不肯喝太苦的药,他便一口一口哄。

    有一回,菡萏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轻声问。

    “林澈。”

    “嗯?”

    “你后悔喜欢我吗?”

    林澈正替她拢披风,闻言手一顿。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只后悔,不能替你疼。”

    菡萏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她这辈子,其实很少为自己哭。

    可那一刻,是真的忍不住了。

    二十二岁那年,他们成婚了。

    婚礼并不算极尽盛大。

    但整个京都都知道,这门亲事是林澈等了很多很多年才等来的。

    洞房花烛夜,林澈看着一身嫁衣、仍旧清瘦得叫人心疼的菡萏,半晌都没说话。

    菡萏倒先笑了。

    “你怎么不说话?”

    林澈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怕这像梦。”

    菡萏垂眼看他,眼底温温的。

    “不是梦。”

    “我答应过你,五年后回来找你。”

    林澈眼眶顿时就红了。

    婚后,他们过了一段很温柔的日子。

    不算长。

    却足够她记一辈子。

    春日里一起看花。

    夏夜里一起听雨。

    林澈给她煮药,也会给她煮甜羹。

    她若精神好些,便陪他下棋、看书、说说各地来的消息。

    有时两人什么都不说,只靠在廊下看院里的月亮,也觉得安稳。

    可安稳终究太短。

    天下的事,从不肯真的放过她。

    她二十三岁时,预知了一场横跨数州的大旱。

    二十四岁,预知北边雪灾后的疫病。

    二十五岁,又替大周避过一次大水之后的饥荒。

    沈文瑜治下的大周,因此始终稳稳当当,哪怕偶有灾,也总能提前防备,伤亡极小。

    百姓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挡。

    只知道大周这些年,真是少有大灾,日子越过越像盛世。

    只有菡萏自己知道,她已经快到头了。

    她开始频繁咳血。

    有时说着说着话,唇边便会漫出一点红。

    人也轻得像一阵风。

    林澈抱她时,几乎觉得自己一用力就会把她弄碎。

    唐圆圆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瘦,整个人都快垮了。

    她曾躲在屋里,抱着沈清言哭。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孩子从小就最乖,从来不闹,从来不争,老天爷怎么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沈清言抱着她,眼里也是通红的,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二十六岁那年冬天,菡萏终于知道,自己走不远了。

    她那时已经很少下床。

    窗外下着细雪,屋里炭火很暖。

    她靠在榻上,叫林澈把自己的箱子搬来。

    林澈一听这话,手便僵住了。

    “拿箱子做什么?”

    菡萏轻声道:“有些东西,我得收好。”

    林澈站着没动。

    菡萏看着他,眼里忽然就有些湿。

    “林澈。”

    他终于走过去,半跪在榻前,像是怕惊着她一样,把脸埋进她掌心。

    “别说这种话。”

    菡萏的手很凉,却还是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发。

    “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林澈眼眶发红,半晌才嗯了一声。

    她在箱子里放了很多东西。

    放了自己这些年记下来的灾异、天象、河运、田亩、边境、朝局。

    放了她一条一条写下来的未来两千年国运走势。

    哪一年该重修水利。

    哪一年该防边患。

    哪些地方该屯粮。

    哪类政令若失其度,便会伤国本。

    哪些看似无碍的小事,日后会酿成大祸。

    她写得很细。

    细到像是在替后世无数君王和臣子,一点一点把路铺好。

    她写这些的时候,经常咳血。

    林澈就在一旁替她磨墨、换帕子。

    眼睛红着,却始终没拦。

    因为他知道,她若不写完,是不会安心走的。

    最后一日,唐圆圆、沈清言、凰儿辰儿、文瑾、文瑜、水华、芙蕖、清平、峥嵘......全都到了。

    满屋子人,安安静静,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

    菡萏靠在软枕上,脸白得几乎透明。

    可她看着家里人时,眼神却还是温温柔柔的。

    唐圆圆哭得说不出话。

    菡萏便先笑着哄她。

    “娘,您别哭呀。”

    “您一哭,我就舍不得走了。”

    唐圆圆捂着嘴,眼泪掉得更凶。

    “你还哄我。”

    “你这狠心孩子,怎么舍得丢下娘。”

    菡萏眼角也有了泪。

    “我不是故意的。”

    她又看向沈清言,轻声喊了一句。

    “爹。”

    沈清言应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

    菡萏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您要好好照顾娘。”

    沈清言闭了闭眼,半晌才道。

    “好。”

    她又看向兄弟姐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像是要把他们都再好好记一遍。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林澈身上。

    林澈就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早已红得不像话。

    菡萏轻轻弯了弯唇。

    “你别老记着我病着的样子。”

    “要记得我小时候。”

    “记得我穿粉裙子,在梁王府里跟你说话的样子。”

    林澈低着头,肩膀都在发抖。

    “我都记得。”

    菡萏看着他,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

    “那就好。”

    “林澈,我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是天下。”

    “最舍不得的,是你们。”

    “可我也没遗憾了。”

    她说完这句,呼吸已经很轻了。

    屋里静得只剩哭声。

    最后,她像是又看见了什么,眼神慢慢柔下来。

    “原来......”

    “真的有莲花啊......”

    这一句落下,她的手便缓缓松了。

    她死去的那一年,她二十六岁。

    无子。

    却救了不知多少人。

    满屋子的人都像傻住了。

    林澈更是半天都没有动。

    直到唐圆圆哭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菡萏,他才像是猛地被这声音砸醒,整个人伏在床边,第一次哭得像个失了天的孩子。

    后来整理她遗物时,众人才发现那一整箱写满未来的纸卷。

    沈文瑜亲手翻开第一卷时,手都在抖。

    越看,越静。

    越静,眼眶便越红。

    最终,这一箱手稿被封为国书。

    存于大周秘阁,世代相传。

    史称《菡萏天书》。

    菡萏死后,天下震动。

    最先哭的是京中百姓。

    再然后,是各州各府。

    再然后,是曾因那些灾年得以活命的无数乡民。

    原来他们未必知道是谁替他们挡了灾。

    可当朝廷把公主这些年的事一点点传出去后,天下人才明白,大周这些年为何总能逢凶化吉。

    不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福气。

    是有个人,拿命替他们换。

    于是民间自发为她立祠。

    不止一处。

    是无数处。

    山村里、河堤边、州府外、城隍旁。

    香火日夜不绝。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给她起了一个名字——

    救苦娘娘。

    有老妇人带着全家来磕头。

    “若没有公主,我家那年早就饿死了。”

    有男人抱着孩子,在祠前哭得说不出话。

    “她救了我们一家三代的命。”

    有妇人一边烧纸一边哽咽。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只活到二十六岁呢。”

    林澈后来常去祠里。

    不说话。

    只静静坐着。

    有时坐一整日。

    直到某一年春天,祠外忽然异香满城。

    正午时分,白云低垂,天边现出金莲瑞影。

    有人看见祠中神像眉心一点朱砂,竟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再然后,一道清光直上云霄。

    满堂香火骤盛。

    满城百姓跪伏于地,哭着高呼。

    “救苦娘娘显灵了!”

    “公主成仙了!”

    史料记载,“菡萏公主,眉间有赤痣,幼而静慧,能先知休咎,言无不验。

    然其知多涉家国,非寻常吉凶可比,每一开口,辄损寿元,故世称其有苍生劫。

    少时尝预南水暴发,活民二百余,而公主由是大病,几殆。

    僧了凡梦其师兄了物,言公主当入佛寺修行五年,乃可暂续其命。

    公主出寺后,数预蝗灾、水患、饥馑、疫疠,朝廷因得先备,故文瑜帝在位时,大周少有巨灾,生民赖之。

    然公主每言大事,辄呕血损形,年至二十六而卒。

    卒后,得遗书若干,详录后世国运、灾异、政要、河防、边略,凡二千年之远,朝廷珍之,奉为国书。

    天下百姓感其恩,自发立祠,号救苦娘娘,香火不绝。”

    “又数年,京畿祠庙白日有异香,祥云呈瑞,见清光上彻,时人咸曰公主升仙。”

    “公主以一身之弱,担万民之命。”

    “其知天命,非为己荣,乃为苍生请活路。”

    “生时损寿,死后成神。”

    “虽寿不永,而德被后世,祠祀至今不绝。”

    是故书之,俾来者知:

    “大周有女,名菡萏。”

    “活人间于未灾之先,成仙籍于万民之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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