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国运兴衰。
再后来,传言越来越盛。
说她一句话能裂石开果。
也能定人生死。
说她不是女子,是天授大周的一柄软刀。
可不管外头怎么传,芙蕖自己都很清醒。
她知道,光靠一个苹果,是压不住十二国的。
他们真正怕的,是她背后的大周。
真正信的,是她说出来的每一步后果,最后都一一应验。
所以接下来一年,她几乎走遍了西北诸国。
去过砂石漫天的荒城。
去过金帐王庭。
去过坐满王公贵族、人人都想先试探她三分的议政大殿。
每到一处,都是一场硬仗。
有人一见她便阴阳怪气。
“大周竟让公主来抛头露面,果真是没规矩。”
芙蕖端起茶盏,连眼都没抬。
“若贵国也有能止战的公主,大可派出来,与本宫比一比谁更没规矩。”
满堂一噎。
也有人拍案而起。
“你凭什么教我们王上做决定!”
芙蕖看过去,神色清清淡淡。
“因为你们的刀一落下去,死的是百姓。”
“而本宫不喜欢看百姓死。”
还有人不服。
“你大周强盛,当然说得轻巧!”
芙蕖便冷冷一笑。
“强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有人愿意在能讲道理的时候讲道理,而不是仗着一时血气,把子孙后代都赔进去。”
她太会说了。
也太敢说了。
偏偏每一句,都踩在人最疼的地方。
再加上她确实能偶尔示现几分言出法随的能力。
比如一盏酒盏突然炸裂。
比如一支箭在众目睽睽之下无风而断。
比如某个前一刻还嘴硬的主战派大臣,转头便真的在阶前摔了个头破血流。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却足够叫人心里发毛。
更足够让那些君主和臣子,开始认真听她说话。
芙蕖也从不浪费机会。
她会在对方最不耐烦的时候,摊开地图。
会在满殿人争吵不休的时候,直接一针见血。
“你们争的不是河,是盐道。”
“你们抢的不是边城,是明年春天的粮价。”
“你们口口声声为国,其实为的是自己手里那点兵权和商路。”
“可百姓凭什么替你们死?”
满堂寂静时,她的声音往往更稳。
“若真有本事,便比谁让百姓吃饱,谁让边地少死人。”
“只会动刀,算什么君主。”
这样的话,寻常使臣不敢说。
女子更不敢说。
可她偏偏说了。
也偏偏让人无从反驳。
两年后,西境十二国第一次齐聚共议。
地点设在边境最大的中立城。
高台巍峨,旌旗猎猎。
十二国君主、王太子、摄政王、重臣,悉数到场。
大周那边,只来了一人。
芙蕖公主。
她从车驾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四周竟莫名安静了一下。
少女已长成。
仍旧是一身素而不弱的宫装,外披玄青大氅,眉心一点红痣像是一滴定海的朱砂。
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明明身后只带了文臣、护卫和仪仗。
可那气势,却像背后站着千军万马。
第一个发难的是柔原的摄政王。
“公主今日召我等至此,莫不是想做这十二国的主?”
这话一落,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芙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本宫不做谁的主。”
“本宫只替死人说句话。”
众人一愣。
芙蕖声音不高,却透过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每打一场仗,史书上只会写胜负。”
“可史书不会写,哪家老妇在城破那日哭瞎了眼。”
“不会写,哪个孩子饿死在逃难的路上。”
“不会写,哪个村子一夜之间只剩下空屋和灰。”
“你们争疆土,争商道,争颜面。”
“可那些替你们死的人,甚至连名字都没人记。”
她往前一步。
风把她的大氅吹起来,猎猎作响。
“本宫今日来,不是劝你们做圣人。”
“本宫只问一句。”
“你们还能不能给自己的百姓留条活路?”
高台下,一时鸦雀无声。
有人皱眉。
有人沉默。
也有人依旧不服。
高昌王冷声问。
“说得好听。”
“可若别人先动兵,难道我们坐着等死?”
芙蕖看向他。
“所以今日议的是盟约,不是空话。”
她一挥手,随行文臣立刻展开十二卷文书。
“边界互市如何开。”
“水源如何共分。”
“掳掠之事如何追责。”
“若有一方先毁约,其余诸国如何共罚。”
“商道税银如何分摊。”
“流民如何安置。”
“都在里面。”
高昌王一怔。
其他人也都神色微变。
他们原以为这位公主是来讲大道理的。
没想到,她连后头的细则都备好了。
柔原摄政王盯着那几卷文书,半晌冷笑。
“你一个女子,倒把我们该做的事都先想完了。”
芙蕖淡淡道。
“不是本宫想得周全。”
“是你们这些年,只顾着打,忘了动脑子。”
有人差点没憋住笑。
可笑归笑,谁也不敢真笑出声。
因为这位大周公主,是真的能把人一句话堵死。
这一场会谈,从午后一直议到深夜。
中间拍桌子、吵架、互相攻讦,几乎没停过。
可芙蕖始终坐在正中。
不急。
不乱。
有人冲她发难,她便冷静拆招。
有人想趁乱夹带私货,她当场点破。
有人说她偏向某国,她直接把那国过往三年违约的证据甩到对方面前。
“王上若还觉得本宫偏心,不如先把你去年私吞的那批盐铁解释清楚。”
满堂一片死寂。
那王上脸都青了。
芙蕖却连神色都没变。
她就像一个真正坐镇中军的大帅。
不必拔刀。
也不必高声。
只消把每个人的算盘都看穿,再一颗一颗拨回去,便足够让所有人坐回该坐的位置。
最后真正定局,是在黎明前。
北麓王先开了口。
“本王,愿佩印。”
紧接着,是高昌王。
再然后,是柔原、于阗、龟兹、月池、乌弥......
一个接一个。
十二国君主与主政之臣,最终竟都把各国相印,共佩于议台之上。
那一夜,灯火照彻高台。
十二枚相印并列。
中间站着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女。
她没有龙袍。
没有王冠。
甚至一生都不会有丈夫站在她身后替她加封什么更高的名号。
可那一刻,所有人都得承认。
这天下西陲的刀兵,确实是她一寸一寸压下来的。
她不是帝王。
却做成了连许多帝王都做不成的事。
会后,有位老臣忍不住问她。
“公主殿下,您费尽心思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芙蕖那时正站在城楼上看天亮。
远处曙光初升,漫过荒原,也漫过昨夜还剑拔弩张的诸国营帐。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道。
“图百姓少死几个。”
老臣一怔。
芙蕖又道:“也图后世的孩子们,不必一出生就先学怎么逃命。”
后来,芙蕖并未回京后便闲下来。
她继续行走诸邦。
哪里有兵祸余波,她便去哪里。
哪里有旧怨难平,她便坐下来谈。
她替十二国修补盟约,也替大周盯着边局。
久而久之,连诸国君主都习惯了。
有事先吵一场。
真吵不拢了,再请大周芙蕖公主来定。
更久之后,世间对她的称呼也渐渐变了。
不再只是公主。
有人叫她凤策先生。
有人叫她定疆公主。
也有人私下称她——
“十二国相。”
只是她始终未嫁。
不是没人求娶。
恰恰相反,求娶的人太多了。
有君主愿以半壁江山为聘。
有王太子当庭叩首,求她留在本国辅政。
也有少年名士满眼仰慕,说愿弃仕途,只伴她左右。
芙蕖却都拒了。
唐圆圆私下问过她。
“你就一个也瞧不上?”
那时芙蕖正替母亲挑新到的玉簪,闻言笑了笑。
“不是瞧不上。”
“只是我这一生,无心情爱,风月。”
芙蕖把玉簪递过去,声音很轻。
“娘,有的人一生要守一座宅院。”
“有的人一生要守一座城。”
“而我,想守的东西更多一些。”
“若真有个人要我停下来,只看他一个,我大约做不到。”
唐圆圆听得眼眶都微微发热。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半晌才道:“那就不嫁。”
“我闺女青史留名,比什么都强。”
芙蕖便弯唇笑了。
“还是娘最懂我。”
她这一生,也果然如唐圆圆所言。
未嫁。
无子。
却名动天下。
她死后第三年,史馆修前朝实录。
史官翻遍诸国文书、边疆盟约、旧臣奏议,终于在《周史》末卷,郑重写下这样一段话——
“大周芙蕖公主,姿容绝世,眉心有赤痣,幼而慧,性沉静,善筹谋。
有异能,言出多验,然不妄用,曰:大事逆天,必遭反噬,唯当以智断之,以德服之。
及长,见西陲诸国岁岁兵戈,民多死丧,乃请行边地,说和十二邦。
诸王初轻其女流,后皆折服。
尝于殿上指果而言裂,果即时中分,众骇然,始信其非常。
然公主之长,非在异能,实在识势知人,洞明利害,一言中肯綮,一策定山河。
自是往来诸国之间,止战息兵,通商定界,安流民,弭旧怨,西土十余年无大乱。
其后十二国共佩相印,以示盟约,时人谓之奇观。
公主终身未嫁,所至唯图百姓生息,不计己身荣辱。
后世论女中谋臣,皆以公主为首。”
史臣提笔,再次写道。
“昔者有良相定一国,有名将安一边。”
“若芙蕖公主者,不居相位,不统兵甲,而能折十二国之锋,平万里之争,使白骨少露于野,孤儿寡母得全其生。”
“此非独大周之幸,亦天下苍生之幸也。”
“故书曰:公主一言,重于千军;凤策既出,星野俱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