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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真相与痕迹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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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都推给了已经注销的那个供应商和离职的财务总监。他最多算监管不力。”

    “所以,王守义白死了?”

    “法律上不会。”老主任递过来一份文件,“故意杀人罪,哪怕辩成过失致人死亡,也要判。加上经济犯罪,十年以上是肯定的。但……”

    但是。总有个但是。

    但是楼里的三百多户业主要担惊受怕。但是周明的家人会说他是个“一时糊涂的好人”。但是建筑行业的潜规则,明天还会在另一个工地继续。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父亲当年那份阴阳合同,”他突然问,“后来真的消失了吗?”

    老主任沉默了很久。

    “合同还在。”他最终说,“在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编号1995-047。但当年签字批准使用那些劣质材料的人……现在已经是省里的领导了。”

    所以张建国才不敢拿出来。所以才有了那场“意外”的车祸。

    “系统。”林默重复周明的话,“我们对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但系统也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老主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这次扳倒了周明,下次再有类似的事,就会有人想起这个案子,就会多一分犹豫。这就是进步。”

    很慢,很微小,但确实是进步。

    下午3点,林默独自去了工地。

    顶楼的警戒线已经撤了。水泥地上的血迹被清洗过,只留下淡淡的印子。那半枚足迹当然也不见了,被后续施工覆盖。

    但他还记得它的样子。每一个纹路,每一道刮痕。

    林默走到边缘,往下看。三十米的高度,王守义就是从这里坠落的。最后一刻他在想什么?是后悔举报了,还是恨自己太天真?

    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铁的气味。

    手机震了。是老李发来的短信:

    “林鉴定师,老王的后事办完了。他老婆让我谢谢你,说老王没白死。工地上那些不合格的材料,今天早上全被拉走了,换了新的。”

    林默回复:“应该的。”

    又一条短信,这次是张建国:

    “局里决定给你记个人三等功。另外,经侦支队想借调你三个月,协助清查周明公司的其他项目。你有兴趣吗?”

    有兴趣吗?

    林默看着脚下这个城市。无数工地,无数高楼,无数个可能正在发生的“意外”。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放大镜,想起那枚纽扣,想起安全帽里那半截断指甲。

    细节不撒谎。

    但发现细节的人,得一直找下去。

    傍晚6点,林默回到鉴定中心。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只有打印的字条:“给林默”。

    他拆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装订简陋的册子。封面上手写着:《痕迹学冷门案例集·卷一》。

    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字迹:

    “给发现细节的人——下一个案子,更有意思。”

    字迹和他父亲遗物放大镜上的一模一样。

    林默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楼下街道人来人往,没有可疑的人。

    他坐回桌前,一页页翻看。册子里记录着二十多个未破的悬案,每一个都与建筑行业有关,每一个都有明显的痕迹疑点,但最后都成了“意外”或“证据不足”。

    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个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1995-047号档案,你想看吗?”

    办公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林默合上册子,把它锁进抽屉。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夜幕正在降临。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那些光亮里,有多少是安全的,有多少是偷工减料的产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去档案室,申请调阅1995-047号档案。然后,去经侦支队报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女友发来的晚餐照片,附言:“等你回来,菜会凉,但我会热着。”

    林默笑了笑,回复:“马上。”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走到大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实验室的窗户。

    那里曾经有一顶安全帽、半枚足迹、一枚纽扣、半截指甲。现在它们都成了证据,锁进了档案袋。

    但还有些东西,锁不进去。

    比如父亲未完成的调查。比如那个神秘的寄件人。比如三百多户业主未来的日日夜夜。

    林默走出大楼,夜风很凉。他摸了摸耳垂,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今晚做得特别轻。

    “他们总说,痕迹会被雨水冲掉、被时间抹去。”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可他们忘了——真正的痕迹,藏在专业的眼睛里,藏在不肯妥协的较真里。”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尽头,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下一个案子,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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