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长房长孙也敢动!”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泥泞。赵振东感到一双有力的手将他从冰冷的泥水中托了起来,那人的身体很暖,带着一股草莽的悍气。
“爷!赵爷!醒醒!”
一个年轻人一边摇晃着他的肩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锡皮酒壶,咬开木塞,对着赵振东的脸,“噗”地喷出一口浓烈的原浆烧酒。
辛辣的酒精伴随着酒气钻进鼻腔,赵振东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九幽之下被拽回了人间。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在重影中交叠。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赵振东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拼不凑那散落的记忆。
“是赵爷吧?俺是董二爷家的保险队长,张景惠。”那年轻人欢喜地叫道,“头年里您和二奶奶回西佛镇,咱们在大车店见过的,俺还给您牵过马呢!您想得起来吗?”
听到“西佛镇”三个字,赵振东灰暗的瞳孔里终于亮起了一星火花。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张景惠的搀扶下,竟一点点坐了起来。
“二奶奶……秀兰……”赵振东死死抓住张景惠的衣袖,指甲陷进了对方的肉里。
“二奶奶精着呢!”张景惠爽朗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她老人家算准了这几天该有咱们的人从海城撤回来,让我们每天晌午都带人过来瞅两眼。今天是第三天,果然接到爷您了。”
3. 冰封的答案
赵振东心底那块悬在万丈深渊上的巨石,终于被这句话稳稳地托住了。
秀兰还在,西佛镇还没倒。只要董秀兰在,这支离破碎的家就还有一块能遮风挡雨的瓦。他裂开沾满血痂的嘴唇,露出了自跨过鸭绿江以来,第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
“秀兰好……就好……”
他缓过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一排青砖瓦房,眼神中带着一种想要寻找依靠的急切:
“赵太爷……我阿玛,还有我那两个小弟弟……全都在西佛镇吧?阿玛身体一向硬朗,这十几里路,他总跑得动的……”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地的刹那,周围喧闹的声音陡然消失了。
原本正忙着驱散流民、检查乌古仑伤势的几个保险队员,动作都慢了下来。扶着赵振东的张景惠,原本飞扬的笑脸瞬间僵住了,那一丝名为“喜悦”的生动,像是在一瞬间被冬天的寒流冻死在脸上。
张景惠避开了赵振东的目光,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重了几分,却始终没敢吭声。
赵振东那抹残缺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在平壤、在摩天岭、在每一个死人堆旁,他见过无数次这种欲言又止的死寂。
“景惠……”赵振东的声音颤抖起来,那种比被棍棒重击还要剧烈百倍的心痛,重新在他胸膛里炸裂开来,“你说话啊……我阿玛呢?”
西风刮过,吹动了老宅影壁后那株被烧焦的枣树。
在那死一样的沉默中,赵振东感到刚才那口烈酒的辛辣,正一寸寸变冷,最后化作一滩苦涩的、绿色的胆汁,涌上了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