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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摩天岭的血雪与换命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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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射出枪膛里最后几颗子弹。就在两人险些被日军合围的刹那,侧翼的一块巨石后,突然响起了一连串沉稳的枪声。

    一名日军尖兵应声栽倒。

    “这边走!”

    一个满脸胡茬、穿着满军蓝号衣的汉子从石后闪出。他射击的节奏极好,每一枪都预判了追兵的落脚点。三人形成了微妙的三角掩体,你退我打,我打你退,终于在日军大部队追下来之前,遁入了密林深处。

    那汉子一抹脸上的硝烟,对着赵振东抱了抱拳:“赵哨长吧?我是依克将军麾下参领府的福全,富察氏。海城人。”

    赵振东按着肩膀的伤口,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汉子。

    “福全?我想起来了。”赵振东喘着粗气,“你是海城大房旗庄的?当年我们在牛庄开‘老赵烧锅’,你家庄子上的红高粱,每年都是第一批运到我家的。”

    “正是。”福全冷哼一声,看向山头的火光,“赵哨长,咱旗庄的高粱喂出了咱这把子力气,可架不住后头那帮爷把咱卖了。”

    5. 馒头换来的军装:父子的黄昏

    逃出死地的三人,在摩天岭后方的一处山口,遇到了正在收容溃兵的满军督战队。

    几个身穿破烂号衣、面色蜡黄的淮军被反绑着跪在雪地里。那是刚才从山头阵地逃下来的“逃兵”。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领头的一个老汉一直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已是血肉模糊。他身边跪着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军装肥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套住,正嚎啕大哭,裤裆处已是湿了一大片。

    “大人,求求您!我们不是兵啊!”老汉哭得声嘶力竭,“我们就是运河边上的农户,带着儿子出来赶集……那天遇到拉夫的,说是穿上这身衣服站一个时辰,就给三个热乎馒头……我们以为领了馒头就能回家,谁知道就被拉到了大船上,运到了这冰天雪地里啊!”

    “大人,我儿才十三啊!他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他一辈子没杀过生……杀我吧,求求您放了他!”

    周围的满军士兵默然无语。福全在一旁看着,牙齿咬得咯吱响。

    “斩!”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挥下了令牌。

    刀光闪过。两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少年的泪痕还没干。

    6. 福全的愤懑:空额与假兵

    “呸!”

    福全对着那两具尸体吐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赵振东,眼里全是悲凉与愤恨。

    “赵哨长,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大清’。”

    福全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仔细擦拭着枪机:“淮军那帮大佬,手里握着几万人的粮饷,可到了开拔的时候,账面上的一万精锐,实则只有三千。为了填那个‘空额’,他们就在路边、在码头、在集市,随便拉些流民农户,给三个馒头就换上一身军装。”

    “这种人,哪里会打仗?他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听见炮响没尿裤子就是英雄了。”福全指着远方的山头,“东洋人那是实打实的洋枪洋炮练出来的,咱们这边是‘馒头换来的死鬼’。这仗,怎么打?”

    赵振东看着肩膀上渗出的血,再看看脚下那具少年的尸体。他心中原本那种“旗人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在这一刻被一种彻骨的荒诞感击碎了。

    他想起家书里写的“乐观”,想起自己筹谋的“佐领”。

    “福全。”赵振东沉声问,“如果辽阳守不住,你回海城吗?”

    “海城?”福全惨笑一声,“家里的旗庄怕是早让东洋人占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多杀几个东洋鬼子,给那对被馒头害死的父子报个仇。赵哨长,咱们得去沈阳,去找你岳父。如果这世道要崩,咱们得在那座土围子里,给自己留个种。”

    那一夜,摩天岭的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罪恶、荒谬与热血,统统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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