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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甲午雷惊营口埠,孤子喋血正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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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手下立刻把杉田死死铐在墙边的铁柱子上。杉田的西装被扯得歪斜,领带勒进了脖子,他还在用日语反复念着那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弱。

    巡警头子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董小六脸上:“轮到你了,董先生。跟东洋人混得这么熟,日语说得比咱们中国话还溜,滋味不错吧?”

    董小六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我是中国人!正金银行是两国合办的,我只是做事而已!”

    “做事?”巡警冷笑,一步步逼近,“日本人杀了咱们几千弟兄,你还替他们藏人、翻译、护着,这叫做事?这叫汉奸!”

    话音未落,一根粗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董小六的肩上。他整个人踉跄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拳脚便如暴雨般落下。

    “我打不了洋人,还打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记沉重的木棍狠狠抡在小六子的膝盖上,紧接着是暴雨般的拳头。小六子这个从小被五个姐姐捧在手心里的心头肉,哪受过这种毒打?他蜷缩在地,疼得几乎昏死,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供出夹壁里的松本夫人。

    “住手!我有腰牌!”

    小六子颤抖着从腰间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和诰封腰牌。那是二虎当年花了大价钱,通过赵大龙捐来的——“正白旗都统后裔”。

    巡警们愣住了。在这奉天地界,旗人的身份确实是块硬招牌。带头的正犹豫着要不要收手,围观的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闲汉,他显然是平日里受够了旗人欺压的底层混子,此刻找到了发泄口,尖声叫道:

    “旗人通敌,那是叛国罪加一等!老祖宗的地界都快让东洋人占了,这旗人少爷还给鬼子当通事,打!打死了有朝廷赏!”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戾气。

    “对!旗人叛国罪加一等!”

    巡警一琢磨:是呀,打个汉民还要走程序,打个“叛国”的旗人,这可是表忠心的好机会。于是,第二轮更惨烈的围殴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正金银行内已被砸得稀烂。杉田被像死狗一样拖走,准备押往旅顺看管。而董小六像一摊烂肉般趴在血泊里,两根肋骨被踢断,膝盖上的骨裂让他再也无法站立。

    直到夜幕降临,那些喧闹的暴徒才渐渐散去。

    小六子挣扎着,用指甲抠着地砖,一点点爬向内室,发出了微弱的呼唤。夹壁门开了,松本夫人看着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小六子,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别哭……走……”小六子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狠劲。

    在这个暴乱的夜晚,小六子散尽了身上最后的一点金表和余钱,托人找来了昔日油坊里的几个忠心老乡。

    一辆铺满了厚厚稻草的马车,悄然停在了银行后门。

    “六爷,您受苦了。”老乡看着小六子的惨状,忍不住抹眼泪。

    “去……去西佛镇。”小六子躺在马车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松本夫人和孩子,勉强挤出一丝凄凉的微笑。

    他曾经嫌弃二姐的火辣,嫌弃家里的吵闹,更嫌弃那座半红半青、土里土气的土围子。可现在,在那漫天战火即将席卷辽东的时刻,那座坚固的夯土围墙,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圣地。

    马车在深夜的官道上疯狂颠簸。

    小六子看着天空中的孤月,心想:姐夫在前线拼命,二姐在家里守寨,而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少爷”,竟以这种最狼狈的方式,带着仇敌的妻小,一瘸一拐地撞进了这场注定毁灭所有人的甲午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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