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垛具体在哪一间?找到了文书,又怎么带出来?”
这些问题,于小桐在路上已经反复掂量过。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身上还有多少散钱?铜板就行。”
精瘦汉子虽疑惑,还是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十文钱。“够买几顿饱饭。”
“够了。”于小桐接过钱,又从自己袖袋里掏出仅剩的几钱碎银子,混在一起。“仓场脚夫杂役,这个时辰也该下工了。附近必有他们常去的小酒馆、食摊。我们去寻一个面善、话多、贪点小便宜的,请他喝顿酒,问问丙字垛的方位,还有今晚仓场里有没有特别的事,比如……哪位管事的来了,或者哪边加了岗哨。”
精瘦汉子明白了她的打算,脸色稍缓,但仍不放心:“问出来的话,真假难辨。”
“真话假话,多问几个,总能对得上。”于小桐将钱收好,“况且,我们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知道丙字垛大概在哪片区域,今晚仓场是不是比往常紧张。剩下的……”她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锦裙,“我得换身行头。”
半个时辰后,靠近江宁仓场东南角的一条背街里,于小桐从一家成衣铺的后门闪出来。身上那件显眼的旧锦裙不见了,换了一套半新不旧的靛蓝粗布短褐,同色裤子,头发也像男子般在头顶挽了个髻,用木簪固定,脸上还特意抹了点灶灰,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乍一看,像个清瘦的小伙计。
精瘦汉子等在巷子暗处,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眼,没说什么,只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刚买的,还热着。”
于小桐接过,是两块夹了咸菜的炊饼。她确实饿了,道了声谢,掰开就吃。饼有些糙,咽下去刮嗓子,但她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分力气该如何积蓄。
“问到了。”精瘦汉子等她吃完,才低声道,“丙字垛在仓场西北角,靠漕河码头那边,一共十二连廒,主要存丝绢和上好棉布。平时由一个姓刘的副使管着。今晚……”他顿了顿,“确实不太平。说是上面临时来了人查检,酉时三刻进的场,带了不少人,现在还没出来。脚夫杂役都被清出来了,只留了几个仓兵和贴身的书手。”
“酉时三刻……”于小桐心算了一下,那差不多就是她和精瘦汉子离开胡铜匠家后不久。“来得真快。查检?怕是销毁证据才对。”
“西北角靠河,围墙外就是漕河支汊,水网密布,芦苇丛生。”精瘦汉子继续道,“那边守卫相对少些,但地形复杂,夜里容易迷路。而且,如果他们在里面‘查检’,外围很可能也放了暗桩。”
“有芦苇就好办。”于小桐抹掉嘴角的饼渣,“我们从水路靠近。你会水吗?”
“会。”
“那就行。找条小船,不,舢板就行,趁天黑从支汊划过去。你在芦苇荡里等着,我摸进去。”于小桐说得平静,仿佛在安排明天去集市买布。
精瘦汉子看着她被灶灰模糊了轮廓、却格外明亮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也不再劝。“我跟你到墙根。仓墙一丈有余,墙上插了碎瓷,你怎么上去?”
于小桐从粗布衣服里掏出一小捆细麻绳,绳子一头系着个小小的三爪铁钩,钩子打磨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从胡铜匠作坊顺的。他那里工具齐全,这个,”她掂了掂铁钩,“本是用来吊挂铜料坯子的,我瞧着合用。”
精瘦汉子接过铁钩,试了试爪子的开合和绳子的韧劲,点了点头。“钩挂墙头时会有声响,必须等巡更的过去,或者……制造点别的声响盖过去。”
“所以需要你在外面。”于小桐道,“看准时机。”
两人不再多言,趁着最后的天光,朝着漕河支汊的方向潜去。夕阳彻底沉入远山,青黑色的暮霭升起来,笼罩着庞大的仓场轮廓。那里灯火陆续亮起,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支汊边果然拴着几条破旧的小舢板,主人不知去了哪里。精瘦汉子挑了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解了缆绳。两人刚跳上船,还没来得及撑开,岸上忽然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一道灯笼的光柱,猛地从岸边的树丛后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