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巧跳下,立刻低声道:“不能原路返回,巷子太窄,容易被堵。这院子有后门吗?”
于小桐摇头。刚才进屋前她粗略看过,这作坊就是临巷的一排屋子加个小院,没有后门。
“上房。”汉子当机立断,指了指正屋的屋顶。那是常见的硬山式屋顶,铺着瓦,坡度不算太陡。
于小桐没犹豫。汉子再次蹲下给她垫脚,这次目标是墙边一棵胳膊粗的槐树。于小桐抱住树干,灵活地攀上去,踩在一根较粗的枝桠上,枝桠颤动着伸向屋顶边缘。她看准位置,纵身一跃,双手扒住了屋檐,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腰腹用力,翻了上去,伏低在瓦垄间。
汉子动作更快,几乎没借助树枝,原地蹿起,手在墙头一按就上了房,落地比她还轻。
两人趴在屋脊后,屏息听着下面的动静。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接着是脚步声进了院子,停住。
“有血腥味。”一个压低的声音说。
“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道。
脚步声朝着作坊方向去了。很快,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压低的交谈。
“……死了。”
“搜过了?”
“身上没有。台子上也没有。会不会……”
“仔细再找找!沈爷说了,那匠人手里的东西,还有他这个人,都不能留痕迹。”
于小桐和精瘦汉子对视一眼。果然是沈半城的人,而且来迟一步,人已经被灭口,但他们也在找某样东西——很可能就是那枚仿制的印钮,或者胡铜匠可能留下的其他证据。
下面传来翻找的声音,比于小桐刚才的动作粗暴得多,东西被踢倒、摔落的声响不断。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到院子。
“没有。是不是被人抢先拿走了?”
“有可能。妈的,白跑一趟。把这地方弄乱点,别留下咱们来过的明显痕迹。撤。”
脚步声朝院门去了,门轴吱呀一声,随后是落栓的声音——外面的人把门带上了。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下面再无声息,两人才稍稍放松。精瘦汉子侧耳倾听巷子两头的动静,对于小桐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你找到什么了?”汉子低声问。
于小桐把怀里用帕子包着的那小块碎封泥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好。“他临死前,可能接触过封着印泥的东西。工作台上有印泥,有没雕完的兽钮。人刚死不久,血还没全凝。”
“灭口。”汉子总结道,眉头拧紧,“沈半城下手够快。杨老九那边估计也悬了。这条线,彻底断了。”
“未必。”于小桐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眼神却锐利起来,“胡铜匠只是个仿制的匠人。他知道印钮的样子,甚至可能在仿制,但他未必知道真印钮在哪里。沈半城急着杀他,一是灭口,二可能也是怕他仿制出能以假乱真的东西,或者通过他泄露了印钮的样式。真印钮的下落,恐怕还在别处。”
“哪里?”
于小桐想起油布包里的那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除了私茶往来,还有不少标注着“仓场验讫”、“转运司核”字样的条目,旁边盖着模糊的红色戳记。她又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刮痕纸,还有在江宁仓场账册副本上看到的朱砂标记。
“永昌货栈的李管事,是经手私茶的关键。但私茶要运销,尤其是大规模运销,离不开漕运和仓场。”她缓缓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沈半城能打通关节,让私茶混杂在官货里出入仓场,光靠一个货栈管事和一个死了的仓场主事不够。江宁仓场……那里才是真正能藏住东西,也能让东西‘合法’流动的地方。印钮是私刻的官印,用它盖出来的文书,最大的用处在哪里?”
汉子眼神一动:“仓场出入,官文勘合。”
“对。”于小桐点头,“胡铜匠这里的线索断了,但仓场那边,或许才是印钮真正该在的地方。就算印钮不在,仓场的账目、文书存根,只要找到盖有那枚印的,就是铁证。”
“仓场守卫森严,昼夜有人,比货栈难进十倍。”
“再难也得去。”于小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沈半城的人刚来过胡铜匠这里,发现东西可能被拿走了,下一步会加强哪里?货栈,或者仓场。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或者……趁他们注意力还在别处的时候。”
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天黑之后,想办法摸进去看看。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仔细看看油布包里的账册,特别是和江宁仓场有关的记录。”
精瘦汉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先离开这儿。”
两人顺着屋脊爬到相邻的院落,找了个僻静角落溜下地,很快消失在交错的小巷深处。身后,榆钱巷那座小院里,血腥气慢慢弥散,胡铜匠未冷的尸体静静蜷在角落,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被人发现的命运。而关于一枚小小印钮的争夺,正将更多的人和更危险的地方,卷入这场愈发凶险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