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比人高。偶尔见到农人,个个面黄肌瘦。有老农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都抽去当兵了,哪还有人种地……”
到达西安城外那日,正是李自成“大封功臣”的日子。
西京城门披红挂彩,可城墙根下挤满了逃荒的百姓。李来亨让手下在城外客栈落脚,自己换了身粗布衣裳,混在人群中进城。
城内景象更令人心惊。
昔日的秦王府正在扩建,工匠们抬着巨木石料往来穿梭。街市上,一队队兵卒横冲直撞,商铺纷纷关门。李来亨看见几个穿绸缎的武将骑马驰过,马鞭抽到躲闪不及的百姓也不停步。
他拐进一条小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独眼老汉,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少……少将军?”
“周伯,是我。”李来亨闪身进门。
这是李岩当年的亲兵队长,负伤后退伍,在西安开了间小茶馆。屋里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两人对坐,一壶粗茶,半晌无言。
“你父亲……死得冤。”周伯老泪纵横,“闯王变了,全变了。刘宗敏封了汝侯,田见秀封泽侯,个个抢宅子、抢女人。牛金星那帮文人,整天撺掇着登基称帝……”
“玉玺的事,您听说了吗?”李来亨压低声音。
周伯擦擦眼泪,凑近些:“确有其事。三个月前,从北京来的一个太监献的宝,说是在宫里夹墙里找到的。闯王得了玺,大喜,赏了那太监千金。如今玉玺就藏在王府后殿,日夜有亲兵把守。”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但有人说……那玺是假的。”
“假的?”
“宫里的老人偷偷瞧过,说玺角有缺损,本当镶金补之,可那玺完好无损。”周伯摇头,“真的假的,谁知道呢?反正闯王信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喧哗起来。两人透过门缝看出去,只见一队骑兵押着几个捆缚的文士走过,为首将领骂骂咧咧:“敢谏言缓称帝?抓起来!”
李来亨认得那将领——原是父亲麾下的一个哨总,如今也穿上了锦绣战袍。
“看见了吧?”周伯苦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爹那些老部下,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边缘。少将军,这趟浑水,你别蹚了。”
李来亨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雨,想起武昌议事厅里覃碧云的话:“取玺非为私欲,是为制衡。”
当夜,他悄悄摸到秦王府后墙外。
夜色中的王府灯火辉煌,笙歌隐隐。他伏在暗处观察了两个时辰,换岗规律、巡逻路线一一记下。玉玺所在的后殿,守卫尤其森严,窗内透出的光通宵不灭。
四更天时,他退回客栈。手下斥候低声禀报:已联络上三名李岩旧部,都在军中担任闲职,对现状不满,愿暗中相助。
“不急。”李来亨铺开手绘的王府简图,“先摸清所有出入口、换岗间隙。玉玺之事,需从长计议。”
窗外,西安城的夜雨淅淅沥沥。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这城里,燥的不是天气,是人心。
七日后,武昌。
一匹快马冲破雨幕,直入总督府。马背上的信使滚鞍落地,浑身泥泞,声音嘶哑:
“急报!山海关——破了!”
议事厅门被猛地推开,信使扑倒在地,手中军报沾满血泥:
“吴三桂……开关降清!清军已入关,先锋直指北京!”
覃碧云接过军报,手微微发抖。厅内死寂,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户。
山海关破,中原门户洞开。
她缓缓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李来亨,你到西安了吗?
这天下,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