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年轻女孩。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晓晓……”我哽咽着,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头骨,“表姐来晚了……”
就在我准备继续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时,我忽然注意到,在骸骨的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一角,从骸骨的肋骨下露了出来,是一块暗红色的布料。
我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布料从骸骨下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手帕。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我颤抖着手,将手帕展开。
手帕的中央,用黑色的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母。
那个字母是——
“L”。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个“L”……
我猛地想起,在许宗禄的“博物馆”里,在那件我的A大T恤旁边,挂着一件男式的旧衬衫。那件衬衫的口袋上,也绣着一个同样的、歪歪扭扭的字母。
那个字母,不是“L”。
而是——
“River”。
“To my dearest River, run free.”
给最亲爱的River,自由奔跑。
那件衬衫,是阿渡的。
这块手帕,是他留下的。
为什么?
为什么晓晓的骸骨下,会压着阿渡的手帕?
他们……认识?
一个惊天动地的猜测,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白塔的入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是阿渡。阿渡的本名叫——陈默。“沉默”的默。
这个名字,是他父亲起的。他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人类学教授,一位毕生致力于研究“消失的文明”和“边缘部落文化”的理想主义者。
阿渡的童年,是在大学的图书馆和父亲的书房里度过的。他从小聪慧过人,对父亲书架上那些关于原始部落、神秘图腾和习俗的书籍充满了好奇。他崇拜他的父亲,梦想着有一天也能像父亲一样,去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世界。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他二十五岁那年,林晓晓失踪的那一年。
那时的阿渡,刚刚硕士毕业,准备追随父亲的脚步,投身人类学研究。而林晓晓,是他在大学里暗恋了三年的学妹。她活泼、开朗,像一束阳光,照亮了他沉静的世界。
那年夏天,林晓晓计划去西南山区,拍摄一组关于“大山深处最后的村落”的人文照片,作为她的毕业设计。她兴致勃勃地找到阿渡,希望他能以“学术指导”的名义,陪她一起去。
阿渡知道那片区域地形复杂,有些村落甚至与世隔绝,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他本能地想拒绝,想把她留在安全的校园里。但当他看到她那双充满期待和渴望的眼睛时,他心软了。
他答应了。
他利用父亲的人脉,为这次行程做了周密的准备,申请了正规的科考许可,联系了当地的向导。他以为,有了这些保障,他们就能像无数个科考队一样,安全地进入,安全地离开。
他错了。
他们的小队在进入深山后不久,就遭遇了泥石流,与向导和大部队失散了。林晓晓为了拍摄一张照片,和阿渡拉开了一段距离。当阿渡意识到不对劲,疯狂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寻找她时,她已经不见了。
他找遍了周围,只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下,找到了她的一只相机。
而在相机旁的泥土上,他看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很新,是赤脚踩出来的,但脚趾的形状和排列,却有些诡异,不像是正常人的脚印。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大山深处的恐怖。
他疯狂地寻找,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搜救队找到他,将他带离了那片山区。
林晓晓的失踪,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梦魇。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她。如果他当时更坚决地阻止她,如果他当时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就不会丢。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抑郁中,无法继续学业,也无法面对自己的人生。他开始酗酒,变得沉默寡言,最终,他从那个叫“陈默”的优秀青年,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
他的父亲,那位固执的教授,却始终不相信女儿已经遇难。他认为晓晓是被某个传说中的、与世隔绝的部落带走了。他开始独自研究那片山区的传说,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寻找关于“鬼哭洞”和“守山人”的蛛丝马迹。
一年后,父亲也失踪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张字条上写着:“我找到了线索,晓晓还活着。我要去带她回家。”
阿渡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父亲和晓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因为那个神秘的桃花沟,消失在了大山深处。
巨大的悲痛,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戒了酒,变卖了所有家产,开始独自一人,按照父亲留下的线索,再次前往那片禁地。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学生,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和寻亲执念的复仇者。
他花了半年时间,伪装身份,混入了周边的村落,打探消息。他逐渐拼凑出了一个令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那个叫“桃花沟”的地方,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村落。它像一个隐藏在深山中的黑洞,吞噬着一切误入其中的生命。村长许宗禄,是一个有着深厚背景和疯狂思想的“独裁者”。他利用大山的险峻和村民的愚昧,将桃花沟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
而那些关于“守山人”的传说,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怪物”,其实是被拐卖到此地、遭受了非人折磨、在绝望中精神崩溃、逃入深山的受害者。
阿渡终于明白,父亲和晓晓,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但他还是来了。
他以一个流浪汉的身份,出现在了桃花沟。他故意让自己显得痴傻、懦弱,甚至用药物暂时麻痹了自己的声带,让自己发不出声音,变成了一个“哑巴”。
他要以最卑微的姿态,进入这个魔窟。
许宗禄收留了他,把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牲口,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这正中阿渡下怀。他像幽灵一样,在村子里游荡,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他用尽心思,终于在许宗禄的书房里,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最后痕迹——那件绣着“River”的旧衬衫。
他认得,那是父亲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当场手刃仇人。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凭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对抗整个村子。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将这个罪恶的巢穴连根拔起的机会。
他成了桃花沟里最不起眼的一颗钉子,也成了最耐心的猎手。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我——林溪。
当我被许虎带进村子时,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从我的眉眼间,看到了林晓晓的影子。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时光倒流,是晓晓回来了。
他认出了我。我们曾在晓晓的朋友圈里,见过彼此的照片。
从那一刻起,他的计划里,多了一个新的目标。
他不仅要复仇,还要救我。他要把我,当成对晓晓的一种补偿。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默默地关注着我,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他知道我聪明,知道我不会轻易屈服。他等待着,直到我主动找到了他,提出了那个关于“鬼哭洞”的计划。
他带我去了。因为他知道,那里面,有他父亲和晓晓留下的痕迹,也有揭露许宗禄罪恶的证据。
他比我更早知道那座白塔的秘密。因为他在寻找父亲的过程中,曾在深夜里,看到过一个身影,偷偷摸摸地在塔下掩埋着什么。那个身影,就是那个后来被我发现、被我认作是李小芸的“守山人”。
他当时没有惊动她。后来,他从许虎的醉话中,拼凑出了一个凄惨的真相。
那个女孩,是比晓晓更早被拐来的。她和晓晓一样,倔强、不屈。在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后,她疯了,逃进了深山。但她残留的人性,让她无法忘记晓晓。她偷走了晓晓的手机,并在某个夜晚,将晓晓的骸骨从那个吃人的洞穴里背了出来,埋在了这座远离村子的白塔下。
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晓晓最后的尊严。
而阿渡,这个背负着双重伤痛的男人,在漫长的三年里,像一个幽灵一样,在这个罪恶的村落里生存、潜伏、等待。
他等待着复仇的时机,也等待着一个,能让他将这个残酷真相告诉晓晓的亲人——也就是我的机会。
当他看到我挖出那块绣着“L”的手帕时(那是他父亲的遗物,后来被他一直带在身上),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着我,隔着那具刚刚被挖出的、属于他曾经深爱的女孩的骸骨,眼中没有了伪装的平静,只剩下无尽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没能保护好她,想说他来晚了。
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片沉默的风声。
他不是应该在县城照顾我父母和李小芸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极致的表情。
有痛苦,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帕,再看看那具刚刚被我挖出的、属于我表妹林晓晓的骸骨。
风,再次吹过白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了三年的、关于爱与罪、救赎与沉沦的故事。
我握着手帕,缓缓站起身,隔着那具冰冷的骸骨,与他遥遥相望。
我知道,当我手中的铲子挖开这层泥土的时候,我不仅挖出了我表妹的骸骨,也挖开了一个我可能永远也不想面对的真相。
阿渡,你到底是谁?
你救了我,帮了我。可是,你和晓晓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这块手帕,是你们之间的信物吗?
你早就知道晓晓在这里,对不对?
所以,你才会带我去找“鬼哭洞”,才会帮我对抗许宗禄,才会在我寻找晓晓的时候,默默地站在我身后。
你是在赎罪吗?
还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白塔无言,山风呜咽。
我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或者说,一个更残酷、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才刚刚揭开了它冰山一角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