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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污泥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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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漠然的存在,借他的喉咙在低语:

    “你刚才说……明儿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什么信息。掌心的灰色纹路已经完全成型,那是一个古老的、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符文。

    林弃不认识这个字。

    但他的意识深处,自动浮现了它的含义:

    “吞”。

    “要拿我炼‘人药’?”林弃继续说,声音里的叠音越来越重,“血婴丹?十六岁以下……成色最好?”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脚步很轻,踩在污泥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些泥手随着他的步伐,从赵管事的脚踝一路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大腿、腰际、胸口。

    赵管事想叫,但喉咙被泥浆堵住了。他想挣扎,但全身的力量都在流失。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林弃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缓缓抬起。

    那只手上,有他亲手烙下的“奴”字。

    现在,那只手伸向了他的额头。

    “那你先……”林弃的手掌按在赵管事额头上,掌心的“吞”字纹路骤然亮起灰暗的光,“……尝尝被吞掉的滋味。”

    没有光芒万丈。

    没有巨响轰鸣。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布帛被撕裂又像是血肉被碾碎的声音,混合着液体被抽干的“嘶嘶”声。

    赵管事整个人,从额头被手掌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向内塌陷。

    就像沙漏里的沙子,又像是被戳破的水袋。皮肤、肌肉、骨骼、内脏、经脉里微弱的灵力,甚至是他三十七年人生里的记忆碎片——所有构成“赵管事”这个存在的东西,都化作一股浑浊的、驳杂的、带着腥味的“流质”,顺着林弃掌心的“吞”字道纹,被吸了进去。

    过程很快。

    三个呼吸。

    兽栏里只剩下林弃一个人站着。

    脚下,是一套空荡荡的、还保持着站立姿势的管事服。衣服里没有人,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从领口、袖口漏出来,落在污泥上。

    林弃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咳嗽。

    这一次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腥臭的杂质。每咳出一口,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干净”一分,但同时也“虚弱”一分。

    道纹的吞噬,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吞”掉了赵管事的一切,但也必须“消化”那些驳杂的能量、混乱的记忆、甚至……临死前的恐惧和怨念。

    更可怕的是,在吞噬完成的瞬间,林弃的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而是被强行拖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冰冷。丹炉的冰冷。

    不,不是丹炉,是某种更巨大的、金属质感的容器内壁。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有一小片网格状的亮光,像天窗。

    身体无法动弹。喉咙被灌入了粘稠的、腥甜的液体。然后,是灼热。从脚底升起的灼热,慢慢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

    疼痛。难以形容的疼痛。不是刀割的那种痛,而是整个身体从内到外、从血肉到骨骼,都在被慢慢融化的痛。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从头顶“天窗”俯视下来的一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那张脸的嘴在动,说着什么:

    “还差一柱香……血婴丹就能成了……”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呕——”

    林弃猛地睁开眼,趴在地上疯狂呕吐。

    这次吐出来的,是青绿色的、带着丹药清香的液体。那是赵管事记忆里,被炼成“人药”时的最后感受——那粘稠的腥甜液体,是融化的血肉混合药材的汁液。

    “这就是……代价?”

    林弃喘着粗气,浑身冷汗。他撑着地面,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的“吞”字纹路已经暗淡,但依旧存在。右手小腹的“奴”字烙伤,在刚才的吞噬过程中,竟然痊愈了大半,只留下淡红色的疤痕。

    他活下来了。

    用某种邪异的方式,活下来了。

    而且,他感觉体内多了一股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气流”——那是赵管事修炼了二十年的微薄灵力,被道纹提纯后,留在林弃经脉里的残余。

    引气境,第一层。

    他终于踏入了修仙的门槛。以吞噬他人生命为代价。

    林弃踉跄着站起,走到兽栏外,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洗脸和手。雪混着污泥和血迹,在皮肤上化开,冷得刺骨,却让他清醒。

    然后,他走回那个埋着三样东西的位置,跪下来,用双手挖开冻硬的泥土。

    《引气诀》残页还在。窝头发霉得更厉害了。兽骨磨成的尖刺,在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林弃拿起那根骨刺,握在手里,又翻开《引气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他偷偷用木炭,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月光一笔一划抄的。

    “气纳丹田,意守玄关……”

    他曾经相信,只要按照这上面的方法修炼,总有一天能脱离苦海,成为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从此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现在,他确实有了力量。

    虽然来源诡异,代价残酷。

    林弃抬起头,望向兽栏外的远山。那里是玄天宗内门的方向,是王师兄炼丹的洞府所在,也是“人药”炼成的地方。

    明天,原本该是他被投入丹炉的日子。

    现在赵管事死了,化作了他掌心的一个符文,和他记忆里的一段恐怖体验。

    玄天宗会发现吗?会追查吗?

    王师兄还会找其他人炼“人药”吗?

    还有,这块石头——这道痕碎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赵管事的记忆里,会有被炼成丹药的经历?难道他曾经也是……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

    但林弃没有时间细想。

    他脱下身上污秽的杂役服,换上赵管事那套干净的管事服——意外地合身,只是袖口和裤脚稍长。又从赵管事尸体化的灰里,翻出一块木制腰牌、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生锈的短刀,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账册的最后一页,有明天要“处理”的杂役名单。

    林弃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后面还有三个名字,都是最近“犯错”的年轻杂役。

    林弃盯着那页纸,许久。

    然后,他把账册塞进怀里,握紧了那把生锈的短刀。

    雪,下得更大了。

    夜色笼罩的兽栏里,林弃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只有左手掌心,那个暗淡的“吞”字纹路,在偶尔雪光映照时,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灰光。

    像是饥饿的嘴巴,刚刚尝到了血味,还在等待着下一餐。

    远处,玄天宗内门的钟声敲响了。

    子时已过。

    新的一天,也是林弃“新生”的第一天,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玄天宗深处,某间炼丹洞府里,一个年轻英俊的内门弟子,正皱眉看着手中忽然暗淡的“命灯”。

    命灯上刻着的名字,是赵管事。

    “死了?”王师兄挑眉,随即冷笑,“也好。省得灭口了。不过……”

    他转头,看向丹炉旁绑着的三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杂役。

    “药材不够了。得再找一个。”

    洞府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个叫林弃的小子……身上好像有‘碎片’的味道……”

    王师兄的眼睛,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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