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牌打得好,人又稳重,说话做事有分寸。”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小子有福气啊。”
牌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梅姐亲自送晚秋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手心热乎乎的:“明天还来啊,三缺一,没你不行。李太太她们都说了,就爱跟你打牌,输赢都高兴。”
晚秋笑着应了,声音柔柔的:“哎,只要梅姐不嫌我烦,我天天来。”
“烦什么烦,高兴还来不及呢。”梅姐拍拍她的手,这才松开了。
走出吴公馆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旗袍下摆吹得轻轻飘动。晚秋裹紧了披肩。她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头灯亮着,光柱黄黄地投在地上。
余则成从车上下来,绕过来给她开车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路灯底下,晚秋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
“等久了吧?”晚秋坐进车里,轻声问。
“没多久。”余则成关上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动后,晚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才轻声说:“梅姐今天又问婚期了。”
“我知道。”余则成盯着前方的路,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站长刚才也说了。”
“那……定在什么时候?”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进一条稍暗的街,路灯隔得远,光一下一下照进车里,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下个月十五号。”他说,声音有点干,像很久没喝水了。
“这么快?”晚秋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
“快不好吗?”余则成声音还是干干的,他清了清嗓子,“梅姐不是老催吗?站长也说了,不能再拖。”
晚秋没说话。她转过头,重新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台北的夜晚和天津不一样,天津的夜晚从来都不安静,霓虹灯、人力车、夜归人的影子,一片片从窗外掠过,热闹得让人心慌。台北的夜更静些,街上人少,路灯昏黄,房子矮矮的,黑漆漆的轮廓立在夜空底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津,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也是坐在车里,身边是谢若林。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日子就会那样过下去,打打牌,逛逛街,等着丈夫回家,虽然那个丈夫常常不回来,回来了也多半是醉醺醺的。
“则成哥。”她轻声叫他,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余则成应了一声,眼睛还是看着前方。
“你紧张吗?”
余则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有点。”
这是实话。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吴敬中说的话,风声,请柬,礼数,场面。每一件都赶在了一块,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往前,再往前,停不下来。
“我也紧张。”晚秋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不是因为结婚本身。”
余则成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伸过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晚秋的手很凉。
“别怕。”他说,其实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子开到了仁爱路十四号那栋独门独院的房子门前。余则成没有熄火。
“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他说,眼睛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晚上还得回去写请柬。”
“嗯。”晚秋点点头,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却没立刻推开。她顿了顿,“那你路上小心。”
“你早点休息。”余则成回了一句。
晚秋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调了个头,尾灯的红光在街角拐弯处消失,才转身走进楼里。
余则成开着车,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在城里绕了一小段,最后把车停在离宿舍不远的一条僻静路边。他需要想一想。
吴敬中说,风声已经传到国防部了。可这风声是怎么传过去的?名单只有他和站长看过。难道是站长自己……不可能。那会是谁?
他点了支烟,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出窗外,发动车子。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明天一早开始送请柬,赶在那些顺着风声而来的“贺礼”正式登门之前,把该有的礼数做足。
就像站长说的,先后顺序,不能乱。
他回到保密局宿舍区那间一室一厅的屋子,拧亮台灯,铺开红纸,开始研墨。毛笔握在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毛人凤 局长 钧启
字要工整,墨要饱满。这一夜,他房间的灯亮到了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