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好好好,散心好!来来来,办公室说话,办公室说话!”
所长办公室在二层小楼里。屋子不大,摆着旧办公桌、藤椅、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蒋介石像。
陈大彪关上门,拉上窗帘,这才压低声音问:“余副站长,您这次来……是?”
余则成没急着回答。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院子里,几个犯人正在放风,排着队绕圈走,脚镣哗啦哗啦响。
“陈所长这儿……条件挺艰苦啊。”余则成转过身。
“可不是嘛!”陈大彪赶紧倒茶,“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我在岛上待了八年,老婆孩子在台北,一年见不了两回面。”
他说着说着,眼圈居然红了。
余则成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想调回台北?”他问。
陈大彪重重点头:“做梦都想!余副站长,不瞒您说,我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可就是调不回去。上面没人说话,难啊!”
余则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所长,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他放下茶杯。
陈大彪立刻挺直腰板:“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余则成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明天,你们这儿要来个新犯人。姓刘,叫刘耀祖。”
陈大彪脸色变了变:“刘耀祖?是原来台北站那个行动处长?”
“对。”余则成点头,“判了五年。”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余则成盯着他的眼睛,“刘耀祖这个人,在台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人要他‘消失’。在看守所里‘消失’,神不知鬼不觉。”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陈大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余则成不急,就这么看着他。
过了足足一分钟,陈大彪才开口,声音发颤:“余副站长,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所以得做得干净。”余则成说,“突发急病,或者跟其他犯人冲突,办法多得是,你是行家。你们这儿每年都死犯人,不多他一个。”
陈大彪掏出手帕擦汗,手抖得厉害:“可是……万一查起来……”
“查什么?”余则成冷笑,“谁会为一个已决犯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真查起来,你就说是犯人自己惹的事。看守所里打架斗殴,死人不是很正常吗?”
陈大彪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
余则成知道他在挣扎。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到陈大彪面前。
纸袋没封口,露出里面绿油油的美钞。
陈大彪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是一千美金。”余则成说,“事成之后,还有一千。另外……”
他盯着陈大彪的眼睛,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调令三个月内送到你手上。台北警备司令部稽查队,少校衔。”
陈大彪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看美钞,又看看余则成,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蒋介石像上。
过了足足三分钟,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妈的,干了!”
余则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不动声色:“陈所长是聪明人。”
“但您得保证,”陈大彪盯着他,眼睛通红,“调令必须到!还有剩下的钱,一分不能少!”
“一言为定。”余则成伸出手。
两人重重握了握手。陈大彪手心又湿又滑。
“刘耀祖什么时候到?”陈大彪问。
“明天下午。”余则成说,“押送的船是‘海丰号’。一共四个警卫,都是总部的人。你按正常手续接人,别让他们起疑。”
“明白。”
“接进去之后,”余则成声音更低了,“给他安排个‘特殊监舍’。要偏僻,要隔音。明天晚上就动手,别拖到后天。”
“用什么办法?”
“你们这儿最常用什么?”
陈大彪舔了舔嘴唇:“一般……喂点东西。我们这儿有种海草,晒干了磨成粉,掺在饭里吃下去,半夜发作,像突发心梗。”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陈大彪很肯定,“岛上以前有犯人误食过,死了好几个,都当意外处理了。”
“好。”余则成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住码头边的旅店,明早坐船回去。剩下的,你处理干净。”
“您放心。”陈大彪也站起来,把纸袋揣进怀里,动作麻利得很。
余则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陈所长,记住,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今天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万一漏了,你知道后果。”
陈大彪重重点头:“我懂。干我们这行的,嘴不严活不长。”
余则成深深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
余则成没回码头,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要了碗面。面很难吃,但他强迫自己吃完。
吃完饭,他在码头边的旅店开了间房。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破桌子,窗户对着海。
余则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谈成了。
刘耀祖的死期,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了吴敬中那些话,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暗示的话。
“我一进局长办公室,毛局长就问我许宝风……”
“刘耀祖要拉我垫背……”
“看守所里容易出问题……”
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但每一句都没有明说。
这就是吴敬中的高明之处。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所有的事,都是余则成“自己”去做的。
窗外,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哗——哗——像叹息。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大彪那张脸,贪婪,狡诈,又带着点可怜的期待。
这种人,能靠得住吗?
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呢?
万一他办砸了呢?
万一……他把这事捅出去了呢?
他在床上坐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看见刘耀祖在牢房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刘耀祖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余则成,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早就把东西藏好了。我要是死了,那些东西就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你,还有吴敬中,一个都跑不了!”
余则成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码头的嘈杂声,船要开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
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走向码头。
早上八点,“海安号”返航的汽笛拉响了。
余则成站在甲板上,看着澎湖岛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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