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大张旗鼓去查一个已经殉职多年的李涯?去查一个站长和他的副站长?刘耀祖,干我们这行,讲的是证据,是分寸。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别说扳倒余则成,连让他停职审查的力度都不够,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刘耀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知道,从程序、从证据层面,他确实处于下风。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无法刺穿盔甲的钝匕首。
毛人凤看着他颓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不过,你既然来了,还找到了洪三宝,提到了许宝风……也算提供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
刘耀祖猛地抬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我给你个机会。”毛人凤语气平静无波,“你去自首。先归案,把事情说清楚。你这些材料,我收着。我会……留意相关的情况。如果将来,有别的事情能和你这些疑点印证上,你算立功。如果一直印证不上……”
他没说完,但刘耀祖懂了。这是给他一个渺茫的盼头,也是把他控制起来,不让事态失控。
“好,”刘耀祖咬牙,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了,“我去自首。”
他现在没别的选择了。跑,跑不掉。硬闯,死路一条。自首,至少还能活着,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毛人凤点点头,拿起电话:“警卫室,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两个警卫进来,把刘耀祖带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毛人凤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李一次提许”那行字,目光在那张照片底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将它们都放了进去。
毛人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刘耀祖说的话。
照片是李涯私下拍的,夹在别的案卷里。
廖三民违规关押许宝风。
许宝风失踪。
李涯和廖三民都死了。
这些碎片,如果拼凑起来,确实指向一种可能性:李涯可能在暗中调查廖三民,或许还有余则成,并且可能触及到了“许宝风”这个关键点。但李涯死了,线索断了。
如果余则成真的有问题,那么吴敬中呢?他是毫不知情,还是有所察觉却默许甚至掩护?李涯的死,是意外,还是……
毛人凤睁开眼睛,眼神深邃。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急于下结论。刘耀祖提供的,是一条极其隐蔽、布满灰尘的旧线索的开端,但它太脆弱,也太容易扯断。
他拿起电话。
“喂,敬中吗?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吴敬中接到电话时,刚躺下不久。
电话铃声在凌晨四点半响起,他接起来,听到毛人凤的声音,血压一下升高了。
“局长,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吴敬中放下电话,匆匆穿好衣服,出门上车。
吴敬中心里乱成一团。这个时间叫他,肯定不是小事。
车子到了保密局本部。吴敬中快步上楼,走到毛人凤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进。”
吴敬中推门进去。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张纸条。
“局长。”
毛人凤抬起头,把纸条推过来:“看看。”
吴敬中拿起纸条,当看到“李一次提许”这行字时,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刘耀祖只知道李涯提过许宝风,别的啥也不知道。
“局长,这是……”
“刘耀祖交上来的。”毛人凤声音很平静,“他说,李涯去水屯监狱提走一个叫许宝风的女人。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想起了许宝风。他是从录音里知道许宝风的。
那卷录音带。
是党通局谢若林那王八蛋搞的鬼。他找了个许宝风冒充共党,录了假口供,说余则成和翠平是共党。许宝风在录音里和所谓的“翠平”对话,“翠平”在对话里提到了“峨眉峰”。他后来查过,许宝风就是个女骗子,跟共党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毛人凤说李涯提走了许宝风。
“不知道。”吴敬中摇头,“李涯提犯人这种小事,不会跟我汇报。一个站长,哪会管这种具体事。”
毛人凤盯着他:“那许宝风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吴敬中心里一紧,但脸上很平静:“听说过。”
“从哪儿?”
“从谢若林的录音带里。”
毛人凤一愣:“谢若林?”
“对。”吴敬中点头,“党通局的谢若林,天津的情报贩子。这人为了钱,什么情报都敢卖,毫无底线。
毛人凤眼睛眯了起来:“录音带还在吗?”
“在。”吴敬中说,“这是当时是李涯一手经办的。”
“许宝风真是共党?”
“不是。”吴敬中很肯定,“我查过,许宝风就是个女骗子,跟共党没关系。谢若林为了挣钱,什么谎都敢撒。”
毛人凤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在判断吴敬中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从情理上讲,吴敬中说的都合理。
“那李涯提许宝风,”毛人凤问,“是为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吴敬中摇头,“可能是李涯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不管怎样,许宝风不是共党,这事儿我可以担保。”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吴敬中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不动声色:“局长,那刘耀祖……”
“我会处理。”
吴敬中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险。
幸亏他反应快,把事儿都推到了谢若林头上。谢若林失踪了。
他快步下楼,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站里。”
地下看守所。
刘耀祖坐在牢房里,等着。
他已经等了三天了。
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门开了。
曹广福走进来,没带饭盒。
“刘处长,毛局长要见你。”
刘耀祖心里一喜,赶紧站起来:“现在?”
“现在。”
刘耀祖跟着曹广福走出牢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审讯室。
毛人凤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个档案袋。
“局长。”刘耀祖立正。
毛人凤抬起头,看着他:“刘耀祖,你举报的事儿,我查清楚了。”
刘耀祖心跳加速:“局长,怎么样?”
“许宝风是女骗子。”毛人凤声音很平静,“党通局的谢若林找她录假录音带,诬陷余则成和翠平是共党。谢若林把录音带卖给了李涯,李涯拿去给吴敬中听。吴敬中听完就知道是假的,把录音带扣下了。”
刘耀祖愣住了:“这……这不可能……”
“这是事实。”毛人凤从档案袋里拿出几份材料,“这是谢若林的案卷,这是许宝风的档案,这是当年处理这事儿的记录。你自己看。”
刘耀祖颤抖着手接过材料,翻看着。
材料很齐全,故事很完整。
可他不敢相信。
“局长,”他声音发颤,“这些材料……会不会是伪造的?”
毛人凤脸色一沉:“刘耀祖,你什么意思?”
“我……”刘耀祖说不出话。
他知道,他完了。
毛人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刘耀祖,你伪造公文,勾结匪类,诬告同僚,罪证确凿。本来该枪毙的。”
刘耀祖腿一软,跪下了。
“但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毛人凤继续说,“我给你留条活路。你去澎湖看守所,待五年。五年后,如果表现好,可以出来。”
刘耀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局长,我……”
“这是最后的机会。”毛人凤打断他,“去,还是不去?”
刘耀祖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去。”
“好。”毛人凤摆摆手,“带走吧。”
曹广福上前,把刘耀祖架起来,带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了。
毛人凤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事儿只能这样了。
刘耀祖不能再留在台北,不能再开口说话。
澎湖看守所……那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有些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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