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偏房的门帘子动了动,福伯走了出来。
他手里正捏着一杆大烟枪。
看到苏秦,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先是一僵,随即眼神迅速游移了一下,最后才落在苏秦身上。
“少……少爷?”
福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挤出一丝笑,声音有些干涩:
“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在道院备考吗?
快,快进屋,这日头毒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接苏秦手里的包袱,动作虽然殷勤,却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的机械感。
“爹呢?”
苏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福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低头磕了磕烟灰:
“老爷啊……去县城了。
这不月底了嘛,铺子里的掌柜说账目有些不对,老爷那脾气您也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非要亲自去查账。
估摸着……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他说得很顺溜,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但苏秦注意到,他捏着烟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大而微微发白。
“查账?”
苏秦没有拆穿,只是迈步走进正厅,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淡淡问道:
“那李庚叔呢?二牛哥呢?
怎么这村里,连个能喘气的壮劳力都见不着了?”
“这……”
福伯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嗓门,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不刚下过雨嘛!
地里活儿多,除草的除草,施肥的施肥。
咱们庄稼人,哪有闲着的命?都在地里忙活呢!”
苏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福伯。
福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去整理桌上并没有乱的茶具。
“福伯。”
苏秦静静的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刚才路过田埂。
地里,没人。”
茶盖“叮”的一声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慌乱地跪下,只是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
他沉默着,依旧低着头,像是在跟那只茶碗较劲。
他知道瞒不住了。
少爷是修仙的,眼睛毒着呢。
但他不能说。
老爷走的时候,把那个装着全家房契地契的盒子交给了他,那眼神里的决绝,福伯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爷说:“老福,要是我们回不来了,你就把这些卖了,给秦儿把学费交上。别告诉他是怎么来的,就说是家里剩下的。”
那时候,福伯就知道,这不仅仅是去抢水,这是去搏命。
若是让少爷知道了,少爷那性子,肯定要去。
那是修仙的身子骨啊,那是文曲星的命啊,哪能去跟那帮泥腿子拼命?
“少爷。”
福伯终于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反而多了一层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看着苏秦,眼神浑浊却坚定:
“您别问了。
您只管读书,只管修行。
家里的事,有老爷,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