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你也只是棋子之一。”刘备温和但坚定地纠正,“真正的推手隐藏在更深的历史迷雾和规则背后。你的共鸣,或许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某个庞大仪式中必需的一环。现在追究责任无济于事,关键在于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陈墨看向窗外——虽然被金属闸板封死,但仿佛能听到外面那个正在被亡魂侵扰的世界在哭泣,“那些……那些声音,那些东西……”
“它们不仅仅是亡魂,”范剑接话,语气沉重,“‘忘川巷’里沉淀的,是历史上无数未能安息、执念未消的存在,混杂着战争、瘟疫、天灾、人祸中产生的集体绝望与规则扭曲。它们泄漏出来,不仅会实体化骚扰生灵,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执念’和‘死亡规则’会开始污染现实,形成各种‘诅咒地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支离的银色罗盘突然投射出一幅画面:那是距离第七观测站不到三百公里的一处小镇的卫星与灵视监控合成图像。画面中,小镇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徘徊的影子。街道上,一些原本正常的居民,此刻行为变得怪异,有的对着空气哭喊早已逝去的亲人名字,有的重复着死亡时的痛苦动作,有的则眼神空洞,开始攻击身边的人……而小镇的建筑表面,正悄然浮现出一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群体性‘执念投射’与‘规则感染’,”支离语气冰冷,“生者被亡魂的强烈执念影响,产生共情、幻觉,进而行为失常,甚至被‘附身’或‘同化’。物理环境也被死亡相关的规则侵蚀,开始排斥生命,或者孕育出更怪异的衍生物。这就是‘群体诅咒’的开端。随着‘冥河倒灌’持续,这样的区域会越来越多,范围会越来越大,诅咒的形式也会千奇百怪,防不胜防。”
陈墨看着画面中那个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喉咙发干。这就是……世界开启地狱之门后的景象?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他脱口而出。
“规苑理事会已下令,优先保障收容与核心稳定,不主动介入大规模灵薄溢出区。”支离看了他一眼,“这是基于现实残酷考量的命令。在这种规模的规则灾难面前,个体力量和外勤小队如同螳臂当车。盲目介入,只会造成更大损失,甚至可能加速局部规则崩溃。”
“但总得做点什么!”陈墨握紧拳头,心口的气息因为他的激动而翻腾,“那些普通人……还有,刘备先生,你们……”
刘备抬手,示意陈墨稍安勿躁。“支离姑娘所言是规苑的立场,有其道理。但我等既受此间百姓香火念想(他看了一眼范剑,范剑耸耸肩,表示这只是刘备个人的认知方式),又恰逢其会,岂能全然袖手?况且,此事恐非单纯救灾那般简单。”
他目光如电,看向陈墨,又似穿透墙壁,看向陈墨房间的方向:“陈墨小友,你与陶人战魂的绑定,以及判官笔的存在,或许是在这场浩劫中寻找一线生机的关键。战魂执念‘渡河’,而‘河’很可能便是‘忘川’的一段投影。如今‘忘川巷’规则断裂,亡魂溢散,某种意义上,‘河’与‘岸’的界限正在模糊。”
范剑猛地坐直身体:“刘皇叔,你的意思是……陈墨小子和那陶疙瘩,可能不仅仅是被动吸引亡魂的‘敏感点’,更可能是……一个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干涉’甚至‘引导’这种泄露的‘节点’?或者,一个指向‘忘川巷’内部,寻找规则断裂根源的‘路标’?”
“正是。”刘备点头,“战魂渴望‘渡河归家’,其执念本身,就是对‘忘川巷’规则的一种强烈指向性共鸣。若陈墨小友能逐步引导、掌控这股共鸣,或许能在局部区域,建立起一条相对稳定的、双向的‘通道’或‘锚点’。不是让更多亡魂出来,而是……设法让一些不该出来、或者出来后危害极大的东西‘回去’,甚至,探寻泄漏的源头。”
支离眼神锐利:“风险极高。陈墨尚未完全掌握自身力量,贸然尝试与‘忘川巷’泄漏点建立深度连接,极有可能导致其精神被海量亡魂执念冲垮,或被‘巷’内的异常规则捕获同化。甚至可能成为新的、更大的泄漏口。”
“所以需要准备,需要辅助,需要在绝对可控的小范围内进行试验。”刘备坦然道,“我之‘仁德之气’,可护持其心神,安抚亡魂戾气;范组长麾下亦有精通阵法、结界之士。而规苑,拥有最完善的防护设施和监测手段。我们三方合作,或许能在第七观测站内,先建立一个微型的‘隔离试验区’,尝试让陈墨小友接触并引导一缕微弱的、受控的‘泄露支流’,观察其与战魂、判官笔的互动,评估可行性。”
他看向支离,语气诚恳:“支离姑娘,此为权宜之策,亦是探索之机。一味固守,灾难终将蔓延至无可挽回。主动寻求理解与干预之道,哪怕只是一线微光,也胜过在黑暗中坐以待毙。陈墨小友的命运已与此相连,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支离沉默着,银色罗盘缓缓旋转,分析着刘备提议的每一个细节和潜在风险。指挥大厅传来的各地恶化的消息不断在耳畔响起。她知道理事会倾向于保守,但眼前的刘备团队,显然掌握着更多关于“忘川巷”和历史迷雾的信息,他们的提议虽然冒险,却可能是目前僵局中唯一带有主动性的突破口。
更重要的是,陈墨身上的变数太大。将他完全隔离保护,并不能保证安全,反而可能让不可控的因素在内部发酵。有限的、有监管的主动测试,或许更能掌握主动权。
良久,支离缓缓开口:“我需要详细的、可行的安全规程,以及你们能提供的具体支持清单。试验必须在第七观测站最底层的‘绝对隔离观测室’进行,规模严格限制,一旦出现任何失控迹象,立即中止并执行最高规格的净化程序。此外,试验的所有数据和分析结果,规苑拥有最高权限。”
“可以!”范剑立刻答应,“规程和清单我们马上准备。老刘,看来咱们得在这儿多待一阵子了。”
刘备微笑颔首,看向陈墨:“陈小友,前路艰险,你可愿意尝试?这非你之义务,但你确有独一无二之条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陈墨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那小镇惨状,闪过陶人战魂“回家”的呼唤,闪过判官笔曾带来的那种玄妙感觉。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和微弱的希望,也在心底滋生。他不是英雄,也不想当救世主,但他无法对正在发生的苦难视而不见,更无法摆脱自己已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命运。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愿意试试。该怎么做?”
就在陈墨做出决定的同时,第七观测站外,那片被灰雾和亡魂低语笼罩的荒野深处。
一片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几道身影悄然浮现。他们穿着风格各异、但都带有某种古老或神秘气息的服饰,有的佩戴着遮掩面容的符文面具,有的手中把玩着散发出诡异波动的物品。
为首的一人,手中托着一个不断变幻形状的银色沙漏,沙漏中的沙子并非下落,而是悬浮、旋转,映照出周围弥漫的灰雾和游荡的亡魂虚影。他低声笑道,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冥河倒灌,万灵哭嚎……多么美妙而肥沃的土壤。‘收藏家’的盛宴,开始了。传令下去,重点关注规苑第七观测站方向。那个引发‘裁缝’出手的小子,还有那尊让‘忘川遗兵’战旗重现的陶俑……是无价的藏品。在规苑和调查局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要先‘取样’。”
他身后的身影微微躬身,随即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周围弥漫的灰雾与亡魂阴影之中,向着第七观测站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而在更遥远的、规则已然开始扭曲崩坏的某个城市废墟上空,浓重的灰雾凝聚,隐约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冷漠的、正在穿针引线的“手”的虚影,缓缓拂过城市惨烈的疮痍。它所过之处,狂暴的亡魂啸叫略微平复,撕裂的空间裂痕被无形的“线”勉强缝合,但更多的、更深层次的“规则伤口”仍在汩汩流淌着死亡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