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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金色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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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作为猎人的感觉吗?”

    这种快感,比任何美酒、任何女人都要强烈百倍。这是掌握命运、践踏常识的快感。

    相比于父亲的失态,皋月依然安静地站在窗边。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疯狂的屏幕。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皇居外苑那片郁郁葱葱的松林上。

    那里很安静,护城河的水面上波澜不惊。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

    “父亲大人。”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清泉,穿透了修一那沸腾的大脑。

    “您失态了。”

    修一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她的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才哪到哪啊。”

    皋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现在的下跌,只是因为恐慌。那些手里拿着美元的人吓坏了,在踩踏。”

    她走到办公桌前,伸出白嫩的手指,在那个225.80的数字上点了点。

    “等过几天,这股恐慌劲儿过去了,出口商会觉得‘差不多了’,想要进场抄底。那时候,汇率会有反弹。”

    修一冷静了一些:“那我们是不是该在反弹前平仓?”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要等。”

    “等第二波浪潮。等美联储和日银联手,把利率这把刀抽出来。”

    “等健次郎叔叔的工厂真的发不出工资,等大仓家的工地真的停工,等那些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撑过去的社长们,一个个排队上天台。”

    她放下茶杯,走到修一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激动而有些歪斜的领带。

    动作温柔,却说着最冷血的话。

    “父亲大人,我们不是赌徒。我们是收尸人。”

    “尸体还没凉透之前,不要急着下刀。会烫手的。”

    “我们要把他们,全——部都连皮带肉吃下去,您说对吗?”

    皋月微笑着抬头,看着修一,就像个在跟父亲谈论自己洋娃娃的少女一般。

    修一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刚才的狂喜有些可笑。

    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竟然还没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沉得住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虽然还在,但那种疯狂的躁动已经消失了。

    “你说得对。”

    修一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

    “接瑞士信贷。”

    电话接通了。那边的弗兰克显然也在亢奋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西园寺先生!上帝啊!您真是个天才!我们现在盈利已经超过了……”

    “闭嘴,弗兰克。”

    修一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关心现在赚了多少。我只关心一件事。”

    “哪怕汇率反弹,也不要平仓。把现在的浮盈作为新的保证金,给我死死咬住。”

    “另外,”修一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皋月,“帮我关注一下美国股市。如果有科技股因为这次汇率波动而错杀下跌的,给我列个名单。”

    挂断电话。

    修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昂贵的古巴雪茄。

    这是他珍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抽的。

    他剪开雪茄,点燃。

    浓郁的烟草香味弥漫在办公室里。

    “皋月,”修一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靠在椅背上,“你说,现在的健次郎在干什么?”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依然在流动的车河。

    “大概是在给银行打电话吧。”

    她轻声说道。

    “或者是……在那个堆满了园艺铲的仓库里,哭泣。”

    ……

    与此同时。

    大坂。西园寺重工。

    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健次郎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听筒垂在半空中,发出“嘟嘟”的忙音。

    就在刚才,他给三井银行、住友银行、甚至是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信用金库都打了电话。

    没人接。

    或者说,没人愿意接他的电话。

    所有银行的融资课长都在忙着开会,忙着核算手里的美元资产缩水了多少,忙着给像他这样的出口企业列“高风险名单”。

    窗外,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

    那是为了赶工期而全速运转的注塑机和冲压机。每一声轰鸣,都意味着又消耗了一份昂贵的进口原料,生产出了一件在昨天还能赚钱、在今天已经注定亏本的产品。

    “停下……”

    健次郎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现在停工,就是违约。300%的赔偿金能赔死他。

    如果继续生产,就是卖一件亏一件。汇率已经跌破230了,而且看这个架势,220也守不住。

    进退都是死。

    他已经到了最绝望的地步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美国代表史密斯闯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纸。

    “Mr. KeniirOU!”史密斯并没有因为汇率下跌而沮丧,反而一脸严肃,“我刚刚收到总部的消息。鉴于汇率剧烈波动,我们要求贵方提供额外的履约保证金!否则我们有权怀疑你们的交付能力!”

    “保证金?”

    健次郎抬起头,眼神涣散。

    “我现在……哪里还有钱……”

    史密斯冷笑一声,把传真纸拍在桌子上。

    “那是你的问题。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如果卖方财务状况恶化,买方有权要求担保。”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装修豪华的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健次郎那块金表上。

    “如果没有现金,抵押物也可以。”

    健次郎看着那个高大的美国人,突然觉得对方的脸变得扭曲起来,像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他想起了那天在大坂,皋月那句天真的话。

    “如果赚钱了,能赚三倍吗?”

    不。

    不是赚三倍。

    是赔三倍。

    甚至要把命都赔进去。

    健次郎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那个该死的美国佬砸了过去。

    “滚!都给我滚!”

    “砰!”

    烟灰缸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就像西园寺分家那原本看起来光辉灿烂的未来。

    ……

    东京。西园寺实业。

    阳光依然明媚。

    皋月站在窗前,看着一只迷路的蝴蝶撞在玻璃上,又跌跌撞撞地飞走。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一个叉。

    接下来的几个月,将是日本战后经济史上最混乱、最痛苦,也最疯狂的几个月。

    无数人会破产,无数人会失业。

    但也会有无数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无数的香槟在银座的夜晚开启。

    泡沫的幻影,如此绚烂,如此多姿。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而对于手里握着大把美金空单的西园寺家来说。

    这就是——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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