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隔日一剂,或制成丸剂,方便长期服用。针灸可改为五日或七日一次,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为辅。同时,饮食需循序渐进,以清淡、软烂、易消化、富营养为要,可适当食用黑芝麻、核桃、山药、百合、莲子、瘦肉、鱼类等。情志务求平和,避免大喜大悲、忧思恼怒。起居有常,勿过劳,亦勿久卧。若能如此调养数月,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老先生身体,当可恢复大半。”
周家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将聂虎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
“聂先生考虑周全,明远谨记,定当督促家父严格执行。”周明远郑重道,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这汤药和针灸,恐怕还需长期麻烦先生……”
“无妨。”聂虎道,“老先生既信得过聂虎,聂虎自当负责到底。后续调理,我会根据老先生恢复情况,随时调整方剂和针法。平日若有不适,可随时让文轩到学校寻我。”
这话,无疑是给周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周明远夫妇更是感激不尽。
复诊毕,又闲聊几句,聂虎便起身告辞。周明远再三挽留用饭,聂虎以学校尚有功课为由婉拒。周明远知他性子,不再强求,亲自送至大门外。
临别时,周明远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封套,双手奉上,恳切道:“聂先生,这是家父与在下一点微薄心意,万望先生笑纳,切莫推辞!先生妙手回春,救我父于危难,此恩重于山,些许诊金,实不足表感激之情于万一!还请先生务必收下,否则,我周家上下,于心难安!”
那封套颇厚,看形状,里面装的绝非寻常铜钱或银角子,恐怕是数额不小的银元,甚至可能是纸币。
聂虎看着那红艳艳的封套,神色平静,并无波动。他行医,是为济世,为践行孙爷爷的教诲,为印证和提升自己的医术,也为在这世间立足。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支付学费,维持生活,购买药材,甚至未来探索“龙门”的线索。周家这份谢礼,无疑能解他燃眉之急。
但,他更记得孙爷爷的叮嘱:“行医之人,当以仁心为本,以术济世。可收诊金以维生计,然需取之有道,量力而取,切不可趁人之危,漫天要价,更不可见利忘义,失了本心。”
周家是体面人家,这份谢礼,是真心感激,也是酬谢。他若全数收下,或许能让自己宽裕许久,但于“道”有亏。他救治周老先生,固然尽心竭力,但此病能得此效,亦是周老先生自身生命力顽强、配合治疗之功,更有几分运气在其中。他开方用药,所费药材,加上数次出诊施针,折算下来,成本不过数元大洋。若收下这厚礼,与那些借机敛财的“名医”何异?
心思电转间,聂虎已有了决断。他伸手,接过那个红封套。周明远脸上露出欣慰释然之色。
然而,聂虎并未将封套收入怀中,而是就着黄昏的光线,当着他的面,轻轻拆开封口。里面是两卷用红纸卷着的银元,一卷是十枚崭新的大洋,另一卷则是四张崭新的、印着孙中山头像的十元面额纸币。加起来,整整五十块大洋。这在民国初年的青川县城,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店员数年的收入,购买力惊人。
聂虎从大洋那卷里,数出五枚,又将纸币那卷原样卷好,然后将剩下的四十五元(五枚大洋加四十元纸币),连同那个拆开的红封套,一起递还给了一脸错愕的周明远。
“周先生厚意,聂虎心领。”聂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暮色中清晰可闻,“聂虎行医,有聂虎的规矩。诊金药费,按例收取,不赊不欠,亦不多取。周老先生此病,所用药物,价值约三元,出诊施针三次,诊金每次五角,合计四元五角。聂虎取五元,已是足够,且略有盈余。余下的,请周先生收回。”
“这……这如何使得!”周明远急了,连连摆手,“聂先生,您救我父亲性命,岂是区区药费诊金可抵?这五十元,本是家父与在下商议,觉得仍不足以表谢忱,您怎可只取这一点点?这……这让明远如何自处?让家父如何心安?”
“周先生。”聂虎将钱和封套轻轻放在周明远手中,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医者父母心。聂虎学医,非为牟利。救治周老先生,是医者本分,亦是缘分。若我今日收下这厚礼,便是将这份‘本分’与‘缘分’,标上了价码。于我道心有损,于周家,亦是负担。周老先生康复在即,后续调养,仍需花费。这钱,留在府上,或可为老先生购置些滋补之物,或可资助其他贫病之人,岂不更好?”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复杂难言的神色,继续道:“若周先生与老先生实在过意不去,他日聂虎若有难处,或悬壶济世需要助力之时,再向周家开口不迟。届时,还望周先生不吝援手。如此,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义,俱在其中。周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蓝布长衫、面容犹带稚气、眼神却澄澈坚定的少年,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有感激,有敬佩,有惭愧,更有一种对“医道”二字的全新认识。他周家也算诗礼传家,自诩明理,今日却被这少年郎,上了一课。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郑重地将那四十五元收起,对着聂虎,深深一揖到地:“聂先生高义,明远……受教了!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钱,明远暂且收回。但先生之恩,周家永记于心!他日先生但有差遣,我周家上下,必定义不容辞!”
聂虎拱手还礼:“周先生言重了。天色不早,聂虎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青石板路,向着学校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半旧的蓝布长衫,在暮色中,竟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不容亵渎的光晕。
周明远站在门楼下的阴影里,久久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而单薄的背影,手中握着那尚有聂虎掌心余温的五枚大洋,心中翻腾不已。他知道,今日之后,“聂虎”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少年所代表的某种东西,将不仅仅是他周家的恩人,更将成为这青川县城里,一个无法被忽视、也无法被任何金银衡量的独特存在。
七日,病情大愈。
七日,名声初固。
七日,少年郎以他的仁心与医术,以他的坚守与风骨,在这浊世之中,悄然刻下了属于自己的一道印记。
而未来,随着这“七日痊愈”的传奇,随着周家不遗余力的宣扬(他们无法用金钱报答,只能用最朴素的、口口相传的方式),这道印记,必将愈发清晰,愈发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