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91章 招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践、可能用到珍贵药材的医者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宋老先生说完,便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虎,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相信,如此条件,如此诚意,对于一个出身贫寒、虽有奇术却无根基的少年郎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机会!他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聂虎的脸上,却并未出现宋老先生预想中的激动、欣喜,或是故作矜持的犹豫。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宋老先生提出的,不是足以改变他命运的优厚条件,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待到宋老先生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轻微“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啼鸣。

    聂虎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微涩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清苦的回甘。他放下茶杯,抬起眼,迎上宋老先生那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

    “宋老厚爱,晚辈……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在这寂静的书斋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荡开了涟漪。

    宋老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小友……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晚辈说,”聂虎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宋老厚爱,晚辈心领。但加入回春堂之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为何?!”宋老先生脱口而出,脸上的惊讶终于化为了浓浓的困惑与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隐隐不悦。如此优厚的条件,如此诚挚的邀请,这少年,竟然拒绝了?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聂虎看着宋老先生眼中变幻的神色,心中并无波澜。他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已想好了说辞。

    “原因有三。”聂虎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其一,晚辈年轻识浅,所学医道,与世间通行之法,多有不同,今日救治那老丈,所用方药,在宋老看来,已是离经叛道,险峻无比。若入回春堂,为馆中特聘医师,坐堂行诊,恐多有掣肘。病患求稳,医馆重誉,若晚辈因用药‘奇’、‘险’而引发争议,甚至……万一有失,恐连累回春堂百年清誉,此非晚辈所愿,亦非宋老所乐见。”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点明了一个核心矛盾:他的医道,偏于“奇”、“险”,与主流医馆追求的“稳”、“妥”,存在潜在冲突。回春堂是百年老店,声誉重于一切,未必能容得下他这种“离经叛道”的风格。今日王明远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宋老先生眉头微皱,想要反驳,说回春堂有容人之量,但想到聂虎那张“鬼箭羽”为君的方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确实,聂虎的医术,奇正相合,胆大心细,但“奇”与“险”的一面,也确实鲜明。在规矩森严、注重声誉的大医馆,确实可能引来非议。

    “其二,”聂虎放下第二根手指,“晚辈志不在此。晚辈年少,见识浅薄,尚需游历四方,见识更多病例,印证所学,精进医术。回春堂虽好,却是方寸之地。晚辈更愿如浮萍流水,行走于市井乡野,见识百样病症,体会民生疾苦,在更广阔的天地中磨砺医术。若困于一馆,虽安稳,却非晚辈所愿。”

    这是实话。他需要更多的实践,更多的病例,来验证、融合、提升从玉简和孙爷爷那里得来的庞杂知识。回春堂虽病例众多,但终究是“坐堂”,所见病症,或许多有局限。而且,他身负玉简秘密,需要自由的空间和时间去探索,不愿过早被束缚在某个固定的地方。

    宋老先生闻言,眼神微动。这少年,竟有如此志向?不慕安稳,不求名利,只愿游历四方,精进医术?这份心性,倒是难得。但……未免太过理想化了。行医,尤其是中医,经验固然重要,但系统的传承、名望的积累、资源的支持,同样不可或缺。单打独斗,何其艰难?

    “其三,”聂虎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坦然地看着宋老先生,“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晚辈……有自己的路要走。这家传医术,与世间通行之法,终究不同。晚辈需以自身为炉,以万病为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医道。入馆坐堂,固然可借重回春堂之力,但亦难免受其规矩、传统、乃至流派所囿。晚辈……不愿。”

    这是最根本的原因。他的路,注定与众不同。玉简的传承,“虎踞”心法的奥秘,注定了他不可能完全遵循现有的、任何一家医馆或流派的道路。他需要自由,需要试错,需要探索那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道”。回春堂再好,对他而言,也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束缚。

    三条理由,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宋老先生和回春堂的尊重与感激,也明确而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志向与原则。

    宋老先生沉默了。他久久地注视着聂虎,目光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惋惜,有欣赏,也有一丝被拒绝后的淡淡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个少年,更深层次的审视与……震撼。

    他没想到,这少年拒绝的理由,竟是如此。不是嫌条件不够好,不是待价而沽,而是因为志向、因为道路、因为对自身医道那近乎固执的坚持与清醒认知!

    这份清醒,这份坚持,这份不慕虚名、不图安稳、只求医道精进的赤子之心,在如今这个浮躁的世道,在那些削尖脑袋想往大医馆钻、只为名利而来的年轻医者中,何其罕见!

    良久,宋老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甚至……一丝钦佩。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宋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小友志存高远,心性坚定,老夫……佩服。是老夫唐突了,只看到小友医术超群,却未虑及小友心中自有乾坤。”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汤带着微苦,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强求。”宋老先生放下茶杯,看着聂虎,语气变得郑重,“不过,老夫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回春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那‘挂靠’之事,老夫会亲自与卫生署、医师协会那边打招呼,为你作保,办理临时行医执照,绝无问题。日后,你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疑难病症探讨,还是稀缺药材,甚至是行医过程中遇到什么麻烦,尽可来寻老夫,回春堂,是你永远的朋友,而非障碍。”

    这已是极高的承诺和姿态。意味着即便聂虎拒绝加入,回春堂,或者说宋老先生本人,依然愿意成为他的后盾和支持者。

    聂虎心中微暖,起身,对着宋老先生,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老高义,晚辈铭记于心。挂靠之事,有劳宋老费心。日后若有疑难,定当叨扰。回春堂之情谊,晚辈亦不敢忘。”

    这一躬,鞠得真诚。宋老先生能以如此胸襟待他,确实当得起他这一礼。

    宋老先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虽然没有招揽到这株“奇苗”,但却结下了一份善缘。以这少年展现出的心性与潜力,这份善缘,或许在未来,会带给回春堂,乃至他自己,意想不到的回报。

    “好,好。”宋老先生笑着虚扶一下,“那此事便这么说定了。执照之事,三日内,必有着落。你且安心。至于那老乞丐的药费、用度,既是你救的人,便由回春堂承担吧,也算老夫,略尽绵薄之力。”

    “这如何使得……”聂虎连忙推辞。

    “无妨。”宋老先生摆手,不容置疑,“些许银钱,于我回春堂,不算什么。能救人性命,便是功德。你莫要推辞了。”

    聂虎见宋老先生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再次道谢。

    又闲谈几句,问及那老乞丐后续调治的方略,聂虎简单说了自己的思路,宋老先生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又有所得。

    看看天色已晚,聂虎便起身告辞。

    宋老先生亲自将他送到“养心斋”门口,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久久未曾移动。

    “此子……非池中之物啊。”良久,宋老先生才抚着长须,对着空寂的回廊,低声喃喃,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期待。

    “只是,他这条路,注定崎岖坎坷,甚至……凶险万分。离经叛道,自成一家,谈何容易?但愿……他能走得长远些吧。”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聂虎走出“回春堂”那气派的大门,站在街边,看着眼前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和川流不息、为生计奔忙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拒绝回春堂的招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前路或许艰难,但他心中,并无太多遗憾或不安,反而有种卸下包袱、轻装上阵的轻松感。

    属于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去走。

    他紧了紧身上的蓝布长衫,迈开脚步,汇入了归家的人流。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青川县城的阑珊灯火与迷离夜色之中。

    而“回春堂”内,那间名为“养心斋”的书房,灯火久久未熄。宋老先生重新坐回书案后,再次拿起那张誊抄的、聂虎为老乞丐所开的“奇方”,就着灯光,反复观摩,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抚须颔首,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行批注,仿佛在研读一部旷世奇书。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县城,或许,将因为那个名叫聂虎的少年,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