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先生接过药方,目光落在纸上。只一眼,他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整个身体,也瞬间绷直!
“这……这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药方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方子上的字迹,清峻有力,与他之前在“济仁堂”看到聂虎所开的第一个“苦参黄连方”笔迹一致,正是聂虎所书。但让他如此失态的,并非笔迹,而是这方子的内容!
“鬼箭羽三钱(君)……醋柴胡二钱……赤芍三钱……生麦芽四钱……炒白术三钱……茯苓三钱……怀山药五钱……生牡蛎五钱(先煎)……珍珠母四钱(先煎)……炙甘草一钱半……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另:广地龙三钱,焙干研末,冲服。鬼箭羽减为二钱半。”
这方子……这方子!
宋老先生行医数十载,熟读经典,博览群方,自问对各类方剂,尤其是治疗疑难杂症的奇方、偏方,都有涉猎。但眼前这张方子,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陌生感!
这绝非现存任何一本医书上有明确记载的成方!这完完全全,是聂虎自己“创造”出来的,或者说,是根据某种极其古老、偏门、甚至可能已经失传的医理,自行“组合”出来的“新方”!
君药,竟是“鬼箭羽”!而且,最初剂量是三钱!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鬼箭羽,又名“卫矛”,性味苦寒,活血通经,祛风解毒,药力峻烈,尤其善于搜剔深入筋骨、脏腑的风湿痹痛、瘀血肿毒,但正因其力猛,寻常方剂,最多用个一钱半钱,且需配伍得当,否则极易伤人正气,引发他变。这聂虎,竟敢以之为君,用至三钱!这简直是……简直是疯子行径!
然而,当宋老先生的目光,顺着方子往下看,看到“醋柴胡”、“赤芍”、“生麦芽”疏肝和胃,看到“炒白术”、“茯苓”、“怀山药”健脾固本,看到“生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看到“甘草”、“姜枣”调和诸药、顾护胃气时,他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这方子……并非胡乱堆砌!
君药“鬼箭羽”,如同一位身先士卒、锐不可当的猛将,直冲敌阵(邪毒深伏之处)。臣药“柴胡、赤芍、麦芽”,如同两翼策应的轻骑,疏解肝郁,调和气血,为猛将扫清侧翼障碍。佐药“白术、茯苓、山药”,如同稳固的中军大营,健脾益气,固护根本,为前线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和支持。使药“牡蛎、珍珠母”,如同坐镇后方的重器,重镇潜阳,防止肝火虚阳上冲,乱了阵脚。而“甘草、姜枣”,则是协调诸军的帅旗与信使,调和药性,顾护胃气,使全军上下,如臂使指。
这分明是一个构思精巧、环环相扣、攻防一体、奇正相合的“战阵”!
而那最后添加的“广地龙三钱,研末冲服”,更是点睛之笔!地龙咸寒走窜,通达经络,正是绝佳的“引经报使”之品!有了它,就如同为那“猛将”鬼箭羽,配备了一位熟悉地形、能深入敌后的“向导”,使得其搜剔邪毒之力,更能直达病所,事半功倍!但同时,聂虎又将君药“鬼箭羽”减为二钱半,这细微的调整,显是考虑到了地龙的走窜耗气之性,在增强药力透达的同时,对整体攻伐之力做了微妙的平衡,也给病人那脆弱不堪的身体,留下了一丝宝贵的缓冲余地。
这哪里是一张药方?这分明是一篇用草木金石写就的、充满了兵法谋略与生命智慧的雄文!
更让宋老先生感到震撼乃至一丝惊悚的是,这方子所针对的“证”,显然绝非普通的腹痛或咳喘。从这方子峻猛搜剔、兼顾五脏、尤重肝脾、又用重镇之品的思路来看,那老乞丐的病,恐怕是“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痰热内闭”的至极危候!寻常医师,面对此等重症,恐怕连诊断都难以明晰,更遑论开方下药!而这聂虎,非但诊断清晰,还敢开出如此“离经叛道”、却又暗合至理的“奇方”!
这份辩证之精,用药之奇,胆识之壮,对药性配伍、人体气机理解之深……简直匪夷所思!
宋老先生拿着药方,久久不语。阳光在纸面上移动,那些墨迹淋漓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中化作刀光剑影,化作山川河岳,化作一幅波澜壮阔的、关于生命与疾病、攻伐与守护的恢弘画卷。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沉静而坚定的少年身影,立于这生死画卷的中心,手握无形的笔墨,挥洒自如,于不可能中,辟出一条生路。
“呼……”
良久,宋老先生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震惊、困惑、赞叹、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自惭形秽,都一并吐出。
他缓缓将药方放在书案上,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那些似乎还带着墨香和惊心动魄力道的字迹。
“聂虎……聂小友……”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这家传……又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传承?”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以“回春堂”的势力和名望,在“提携”、“招揽”一个颇有天赋的晚辈。现在看来,这想法,是何等的可笑与自大!这少年所展现出的医道境界,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天赋”范畴,甚至可能……触及到了某些连他都未曾窥见的、更加玄奥的领域。
这不是他在“招揽”聂虎,而是聂虎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这片看似平静深邃、实则已有些固化的“杏林”湖面,必将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也让他这个“老中医”,在行将就木之年,看到了医道前方,那更加辽阔、也更加神秘莫测的天地。
震惊,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困惑、敬佩、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高深领域的敬畏与悸动。
“来人。”宋老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更加深沉。
“宋老。”门外伺候的伙计连忙应声。
“吩咐下去,今日起,凡聂虎聂先生来我回春堂,无论何时,无需通传,直接请入‘养心斋’。一应所需,尽力满足。另外,去库房,取那支五十年的老山参,还有那盒上等的‘血竭’,包好,待聂先生来时,作为见面礼。”宋老先生缓缓吩咐,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伙计愣住了。无需通传,直入“养心斋”?这可是连县里几位头面人物,都未必有的待遇!还有,五十年的老山参!上等血竭!这可都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宋老这是……
“还不快去?”宋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伙计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宋老先生重新拿起那张药方,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再一次,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张药方,而是一部深奥无比的天书,每一味药,每一个字,都值得他反复揣摩,用心体悟。
他知道,自己之前对聂虎的“考教”和“安排”,或许都显得过于“小气”和“功利”了。这少年,需要的或许并非简单的“庇护”或“资源”,而是一个能够理解、甚至能够跟上他步伐的、真正意义上的“同道”与“平台”。
而他宋某人,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在彻底腐朽之前,为这株突然破土而出、注定不凡的“奇苗”,略尽一些遮风挡雨、提供土壤的微薄之力。同时,或许也能借此机会,窥见一丝那更高境界的医道风光。
这,或许是他行医一生,晚年最大的机缘,也说不定。
宋老先生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带着无限感慨与期待的笑意。
窗外,日影又西斜了一分。
而关于“济仁堂”巷口,“少年神医”起死回生、妙手开方的传闻,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西街,在下河沿,在青川县城的各个角落,悄然传开。
聂虎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远超“中学教员”或“推拿小郎中”的方式,真正进入了这座县城,某些有心人和特定圈子的视野。
而“回春堂”坐堂首席宋老先生的“惊讶”,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