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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辩证,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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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非此等峻烈“奇兵”,不能深入搜剔。辅以健脾固本、重镇潜阳之品,正是为了驾驭这匹“烈马”,使其为我所用,而不至反噬己身。

    写完方子,聂虎又沉吟片刻,在方子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先取三剂。每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若服药后,腹痛加剧,或见皮疹、呕恶,即刻停服,速来寻我。”

    这是交代煎服法和注意事项,也留了后手。毕竟,用“鬼箭羽”这等药,需密切观察反应。

    他将方子递给药铺掌柜:“掌柜的,照方抓三剂。另外,再抓两剂我先前开的那个方子(苦参黄连方),备用。”

    掌柜的接过方子,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看到“鬼箭羽”三钱时,手都抖了一下,抬头看着聂虎,脸上满是惊疑不定:“小……小先生,这……这鬼箭羽,可是虎狼之药啊!寻常风湿痹痛,用个一钱半钱已是极限,这老丈如此虚弱,用三钱……怕是……”

    “无妨,照抓便是。”聂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心中有数。此药乃为搜剔其深伏之邪毒,非此不可。有后方诸药固护,当可驾驭。”

    掌柜的见他如此肯定,又想起方才他神乎其技的救治手段,咬了咬牙,对伙计道:“照方抓!仔细些!”

    伙计应声去了。掌柜的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老乞丐,为难道:“小先生,这老丈……让他躺在这小院,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这药钱……”

    “药钱,我来付。”聂虎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天在“下河沿”摆摊所得,以及周家给的剩下的一些大洋。他数出足够支付五剂药钱的大洋,放在柜台上,“另外,烦请掌柜的,寻个稳妥地方,让这老丈暂住几日,煎药服侍,一应花费,也由我承担。待他病情稍稳,再做打算。”

    掌柜的和那挎篮妇人,都愣住了。这少年,非但医术高超,救人于危难,竟还愿意自掏腰包,为一个素不相识、肮脏垂死的老乞丐支付药费,甚至安排住处?这……这真是菩萨心肠啊!

    “小先生,您……您真是活菩萨啊!”挎篮妇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这老丈能遇上您,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药钱……要不,我也出一点,算我一份心意!”

    “不必了,大婶。”聂虎摇摇头,“此事既由我起,自当由我负责。掌柜的,劳烦了。”

    药铺掌柜此刻对聂虎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道:“小先生高义!这住处……后面柴房隔壁有间堆放杂物的空屋,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再找床旧被褥!煎药服侍的事,就交给伙计,您放心!”

    “有劳。”聂虎拱手道谢。

    就在这时,那一直斜倚在门框上、仿佛看戏般的老道士,忽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先是凑到柜台前,探头看了看聂虎开的那张方子,浑浊的老眼在那“鬼箭羽”三钱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其他配伍,咂了咂嘴,含糊道:

    “鬼箭羽为君,柴胡芍药为佐,术苓山药固中,牡蛎珠母镇下……嘿嘿,路子够野,胆子够肥。这方子,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聂虎,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灵魂。

    “小子,这老叫花子,可不是一般的病痨鬼。他这身‘毒’,浸淫了怕是有十几年了,五脏都快被蛀空了。你这方子,猛是猛了点,路子也对,可光是这些,怕是还差了点‘火候’,也经不起他这么耗。”

    聂虎心中一动,看向这老道士。此人看似邋遢疯癫,但言语间,却句句切中要害,竟似对老乞丐的病情,也有极深的了解?而且,他能看出自己这方子的“路子”和用意,绝非寻常看热闹的闲人。

    “前辈有何高见?”聂虎神色不变,拱手问道。

    “高见谈不上。”老道士挠了挠乱发,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巴掌大小的葫芦,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才慢悠悠道,“这老叫花子,是早年中了‘瘴毒’,又强练了一门邪门的、损伤肝经的硬功,伤了根本,郁毒内陷,深入骨髓脏腑。寻常药物,难入其里。你这‘鬼箭羽’搜剔之力是够了,但还缺一味‘引子’,一味能将其药力,真正引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最深处的‘引子’。”

    “引子?”聂虎目光一凝。

    “不错。”老道士晃了晃酒葫芦,眯着眼道,“比如……三钱‘地龙’(蚯蚓),最好是‘广地龙’,洗净,焙干,研末,冲服。此物咸寒,性善走窜,能通经络,利水道,解热毒。与你那‘鬼箭羽’一搜一引,相辅相成,或可事半功倍。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地龙性寒走窜,亦耗气。你这方子本就攻伐,再加此物,对那老叫花子本就脆弱的元气,更是考验。用与不用,剂量如何,你自己斟酌。嘿嘿,老头子我就是随口一说,听不听在你。”

    说罢,他又灌了口酒,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步三摇地,向着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聂虎站在原地,看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地龙为引?广地龙?

    老道士的话,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之前推演方剂时,隐隐感觉到的那一丝不足与滞涩!是了,他这方子,攻邪之力足够,扶正之基也有,但在“引药入经”、“透达病所”方面,确实还差了一分“巧”力!那邪毒深伏于五脏六腑、骨髓经隧,寻常药物难以抵达,即便“鬼箭羽”有搜剔之能,若无“向导”引路,也难免事倍功半,甚至误伤无辜。

    地龙,咸寒下行,性善走窜,通达经络,正是绝佳的“引经报使”之品!尤其“广地龙”,效力更强。若加入方中,与“鬼箭羽”配伍,一搜一引,确有可能将药力,更精准、更深入地送达病所!

    但,正如老道士所言,地龙性寒走窜,亦耗气。老乞丐本元已虚,能否承受这额外的攻伐?剂量又该如何把握?三钱?是否太多?

    聂虎的脑海中,再次飞速推演起来。他将“地龙”三钱(研末冲服)加入方才的方剂中,重新审视整个配伍。有“白术、茯苓、山药、甘草、姜枣”固护中焦,有“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有“柴胡、赤芍、麦芽”疏肝和胃,整个方剂的根基,应该还能勉强稳住。地龙的寒性走窜,或许可以被方中其他药物的温性、固涩之性所制衡一部分……

    风险,依然存在。但收益,也可能更大。若能因这“引子”,使得药力倍增,或许能缩短疗程,减少老乞丐的痛苦,也为他那枯竭的身体,争取到更多恢复的时间。

    辩证,辩证,此刻,他就在这“用”与“不用”,“三钱”与“酌减”之间,进行着最精微、也最危险的辩证。

    片刻之后,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转身,对正在抓药的伙计道:“且慢。方子需改动一味。加‘广地龙’三钱,焙干研末,每剂药煎好后,用药汁冲服地龙粉末。原方‘鬼箭羽’减为二钱半。”

    他选择了折中。加入地龙为引,增强药力透达,但将君药“鬼箭羽”稍减分量,以平衡整体攻伐之力,也给老乞丐的身体,多留一丝缓冲的余地。

    伙计看向掌柜的。掌柜的此刻已对聂虎的医术深信不疑,虽然觉得这方子越发“古怪凶险”,但还是点头道:“听小先生的,改!”

    聂虎重新走回那老乞丐身边,看着他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枯槁的面容,心中默默道:“老丈,我已尽力。能否闯过此劫,就看你的造化了,也看我这‘辩证开方’,是否真能契合天机人命了。”

    辩证,开方。

    纸上谈兵易,临证决断难。

    这不仅仅是对医理药性的考较,更是对医者心性、胆识、以及对生命敬畏与担当的终极试炼。

    聂虎,已然踏入了这试炼场的中心。而这场试炼的结果,不仅关乎这老乞丐的生死,或许,也将深深影响他未来在这座县城,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医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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