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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推拿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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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本身就患有隐疾、推拿后反而加重的,也是麻烦。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办法。他需要钱,需要信息,也需要一个不依赖周家、能让他暗中观察和融入县城底层社会的窗口。

    至于可能遇到的麻烦……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要不遇到真正的练家子或者持械的亡命徒,寻常地痞流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无法动用全力,但凭借对筋骨结构的理解和“虎踞”练就的眼力手法,自保,甚至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应该不难。毕竟,擂台之后,他对“虎踞”的理解和运用,虽然身体跟不上,但眼界和技巧,已然不同。

    就这么定了。

    聂虎起身,从藤条箱底层,取出那装着大洋的布包,数出五块大洋,贴身藏好。又找出那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蓝布短褂和裤子(这是孙伯年特意准备的,说是“干活”时穿的),换下了身上那套浆洗得笔挺的棉袍。对着那块模糊的、巴掌大小的水银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少年,脸色依旧苍白,眉眼沉静,眼神幽深,但换下那身略显“体面”的棉袍,穿上这身更接近底层百姓的短打,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变得更加内敛,更加不引人注目。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计奔波、有些手艺、但没什么威胁的普通少年。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依旧喧嚣,但教员宿舍区相对安静。聂虎没有惊动任何人,拎着一个装着几块干净毛巾、一小瓶孙伯年配置的、用于推拿活络的药油(用普通药材调制,效果尚可,但不会惹人怀疑)的小布包,悄然离开了学校。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学校后侧一个供工友出入的小偏门走了出去。守门的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见是生面孔,本想询问,但聂虎身上那身短打和沉静的气质,让他误以为是新来的校工或者哪个教员的穷亲戚,嘟囔了两句,也就放行了。

    走出学校,喧嚣的市井气息再次扑面而来。聂虎没有去繁华的主街,而是凭着上次来县城时隐约的印象,向着县城东南方向,那片据说汇聚了各种小摊贩、手艺人、苦力、以及三教九流的“下河沿”集市走去。

    下河沿,顾名思义,紧邻着穿城而过的青川河下游一段。这里河道相对平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码头,虽然无法停靠大船,但一些运货的舢板、渔船,常在此停靠卸货,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发的集市。街道狭窄泥泞,两侧挤满了低矮破旧的木板房和临时窝棚,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廉价食物、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呵斥声、孩子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

    聂虎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卖菜的、卖鱼的、卖针头线脑的、剃头修面的、算命卜卦的、甚至还有变戏法、要猴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他在集市边缘,靠近河滩一块相对空旷、但又人来人往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稍高,地面是硬实的砂土地,还算干净。旁边有一棵叶子落光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摆。树下,正好有一小块空地。

    就是这里了。

    聂虎走到空地中央,从旁边一个卖草席的老汉那里,花了两枚铜板,租用了一天他那张破旧但还算结实的矮桌和两条长凳。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洗得发白、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舒筋活络,祖传推拿”八个大字的粗布,用两根细竹竿挑了,插在桌旁的地面上。布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那八个字,在周围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旗幡中,显得格外寒酸和不起眼。

    然后,他将小布包放在桌上,取出那瓶药油和干净的毛巾,整齐摆好。自己则拉过一条长凳,在桌子后面,面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脸上写满疲惫、麻木或算计的面孔,看着他们或匆匆而过,或驻足在某个摊位前讨价还价,或蹲在墙角,就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啃着干硬的窝头。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从他身边打着旋儿掠过。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他像一尊沉入水底的石头,安静,沉默,与这沸腾的、为生存而挣扎的底层世界,既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时间,一点点流逝。偶尔有人路过,目光扫过他那简陋的布幡,和桌后那个过分年轻、脸色苍白、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郎中”,大多露出不以为然或怀疑的神色,摇摇头,快步走开。甚至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对着他的布幡指指点点,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但见他没什么反应,也就索然无味地离开了。

    聂虎并不着急。他本就没指望一开张就门庭若市。他需要观察,需要适应,也需要等待第一个愿意尝试、或者说,第一个“有缘”的顾客。

    他闭上眼,将感知微微散开,如同平静水面上泛起的、极细微的涟漪,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嘈杂的声音,纷杂的气息,行人或急促或迟缓的脚步,小贩们高声的叫卖和讨价还价,远处码头上搬运工沉重的号子,河风吹过柳枝的呜咽……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又被他迅速过滤、分析、储存。

    他在熟悉这个环境,也在寻找着潜在的、可能需要他这门手艺的“目标”。

    一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开始西斜,寒意渐浓。摊前依旧冷清,无人问津。旁边卖草席的老汉,已经做成了两单生意,卷着旱烟,斜睨了聂虎几眼,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后生太过木讷,不像个做生意的料。

    聂虎依旧不动如山,只是体内的气血,在不疾不徐地、按照“虎踞”的法门,缓缓流转,温养着伤处,也抵御着越来越重的寒意。他甚至在脑海中,开始默默推演那些基础的、适合“国术”课教学的招式,以及“卫生常识”课可能需要讲解的内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今日开张的念头,准备收拾东西返回学校时,一个略显佝偻、脚步虚浮、脸色蜡黄、不住用手捶打着后腰的中年汉子,步履蹒跚地,从集市深处走了出来。他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肩上扛着一个空了的麻袋,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痛苦,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旁边的墙壁或树干,喘几口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在扫过聂虎那简陋的布幡时,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病痛折磨到近乎麻木的、死马当活马医的黯淡光芒。他盯着布幡上“舒筋活络,祖传推拿”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许久,又看了看桌后那个过分年轻、甚至有些病弱的少年郎中,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他在摊前站定,带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上下打量着聂虎,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但腰背处传来的、一阵阵如同钝刀割肉般的酸痛,让他最终还是嘶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迟疑地开口问道:

    “小……小兄弟,你这推拿……真管用?我……我这老腰,疼了快半个月了,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晚上疼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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