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很犹豫,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院门外。
不是孙爷爷,也不是阿成他们。这个时辰……
聂虎目光微凝,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借着缝隙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外,裹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充满不安和挣扎的眼睛,正抬头望着他这边漆黑的窗户,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想敲门,又不敢。
是林秀秀。
她这么晚来做什么?
聂虎微微蹙眉。自从擂台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林秀秀。孙伯年说,林婶把她看得紧,大概是怕她再惹出什么风波,也怕她见到自己重伤的样子难受。他也乐得清静,有些事,有些人,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样一个深夜,独自前来。
犹豫了一下,聂虎还是轻轻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他伤势未愈,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里屋的孙伯年。
院门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他拉开门,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也照亮了门外那个猝不及防、受惊般后退了半步的少女。
“虎……虎子哥……”林秀秀没想到他会突然开门,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好在有围巾遮掩,看不真切。她低下头,不敢看聂虎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听说你要走了,过来看看……”
聂虎站在门内,月光将他挺拔却依旧透着一丝病弱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消瘦了不少、眼睑下带着淡淡青黑的少女,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也消散了些许。无论如何,那日擂台,她站在人群前,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担忧的眼睛,是真实的。
“嗯,过几天就走。”聂虎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外面冷,进来说吧。”
林秀秀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跟着聂虎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当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离聂虎几步远。
月光清冷,空气寒冽。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你的伤……好些了吗?”最终还是林秀秀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聂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好多了。”聂虎言简意赅。
又是一阵沉默。
“虎子哥,”林秀秀似乎鼓足了勇气,再次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却蒙着一层水汽,“那天……谢谢你。为了我家的事,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我和爹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说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不必谢我。”聂虎摇摇头,目光看向别处,“我不是为了你家,是为了我自己。他们欺上门,我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有些生硬,但却是事实。他不想让林秀秀,让林家,觉得欠他什么。有些因果,越简单越好。
林秀秀却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疏远,眼眶更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就是个麻烦精……可是,虎子哥,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因为我……”
“别哭了。”聂虎有些头疼,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我没怪你。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你……还有别的事吗?”
林秀秀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聂虎面前。
布包不大,但看起来比之前那个蓝布钱袋要厚实一些。
“虎子哥,这个……你拿着。”林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聂虎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去县城当先生,是好事。可是……可是我也听孙爷爷说了,你伤得重,要花很多钱买药调理。周家虽然给了钱,但……但那毕竟是人家的。我……我和爹娘商量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你一定得收下!”林秀秀将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聂虎手里。
聂虎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片刻,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是二十块大洋。”林秀秀低声道,“是家里这几年省吃俭用,还有我平时绣花攒下的一些……虽然不多,但……但总能应个急。虎子哥,你千万别推辞,这是爹娘的意思,也是我……我的心意。你救了我们家,这点钱,不算什么……”
二十块大洋。对林家这样的农户来说,这几乎是一笔巨款,可能是他们全家几年的积蓄,甚至可能是借来的。
聂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却执拗地举着布包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和关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似乎太过绝情,也辜负了林家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接受?他聂虎,何德何能,又凭什么,拿走人家或许用来应急、用来改善生活的血汗钱?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全村会议上,林秀秀望向自己时,那交织着喜悦、崇拜、不舍和黯然的眼神。也想起了那蓝布旧钱袋里,那几块带着体温的零花钱和那张小小的纸条。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回报,想要靠近,也想要……留住什么。
但他能给什么回应呢?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血仇在身,自身难保。他无法承诺,也无法负担任何额外的情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最终,聂虎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个布包,而是轻轻按在了林秀秀拿着布包的手上。
他的手,因为伤势和失血,依旧有些冰凉。林秀秀的手,却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发烫。
林秀秀浑身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聂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定住了。
“秀秀,”聂虎的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林秀秀急了,泪水再次涌出,“虎子哥,你是不是嫌少?还是……还是觉得……”
“不是。”聂虎打断她,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林家的情况,我清楚。这钱,是你们全家的血汗,或许还有急用。我此去县城,是去当先生,有薪俸,周家也给了安家的费用,暂时不缺钱。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你拿回去,交给林叔林婶,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如果将来,我真的遇到难处,走投无路,我会开口。但现在,不需要。”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林秀秀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听懂了聂虎话里的意思——他不接受这份带着感激和某种朦胧情感的“资助”,他不想和林家有更深的、金钱上的牵扯。他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虎子哥,还是那个虎子哥,骄傲的,有原则的,不愿欠人的虎子哥。
“可是……虎子哥,你去了县城,人生地不熟,又要养伤,花钱的地方肯定多……”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有手有脚,还有医术。”聂虎收回目光,看着她,难得地,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你也好好的,听林叔林婶的话。”
这大概是聂虎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林秀秀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完全是委屈和难过。她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虎子哥,你什么时候走?我……我能来送你吗?”她小声问,带着最后的期待。
聂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送了。离别而已,无需那些虚礼。你……保重。”
说完,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也关上了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心门。
“回去吧,夜深了,林婶该担心了。”
林秀秀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聂虎那张平静而疏离的侧脸,看了很久。最终,她再次用力点了点头,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决绝。
聂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月光下凝结成霜。
学费在哪里?
不在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二十块大洋里。
也不在周家那看似丰厚、实则捆绑着未知代价的“馈赠”里。
它在他自己手里。在他即将踏上的、未知的县城之路上。在他必须依靠自己,去赚取、去争取、去搏杀的,未来里。
转身,回屋。轻轻关上房门,将冰冷的月光,隔绝在外。
炕上,那装着几块零花钱的旧蓝布钱袋,静静地躺在藤条箱底层,像一个沉默的印记,记录着这个冬夜,一段无疾而终的、笨拙的温暖。
而前路,依旧漫长,且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