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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沉默的柴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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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暮望向东北方。在视线的尽头,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就是化工研究所的方向。

    “我打算亲自带队去谈判。”

    文伯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你疯了?那是血牙帮的地盘!他们猎杀活人不是为了物资,是为了娱乐!”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陈暮的目光没有移开,“如果我只派雷枭去,那是军事行动。如果我去,那是领袖的外交。血牙帮的首领如果还有一点理智,就会明白杀死信使和杀死对方领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后果。”

    “但如果他们根本没有理智呢?”

    “那我们迟早要面对他们。”陈暮终于看向文伯,“资源越来越紧张,冲突是必然的。要么现在主动建立规则,要么将来在毫无准备的战争中毁灭。”

    老人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很快又被轻柔的摇篮曲安抚。生命在这片废墟上延续,脆弱而顽强。

    “你需要一个‘神迹’。”文伯突然说。

    “什么?”

    “如果你要去和掠夺者谈判,不能只带着技术和交易条件。你需要带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一个能让他们产生敬畏的东西。”老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工程师特有的光芒,“还记得我们修复的那套全息投影设备吗?”

    “战前商场废墟里的那套?你说它缺少核心部件——”

    “我找到了替代方案。”文伯压低声音,“用太阳能板供电,配合镜面和烟雾,可以在夜晚制造出……‘天使降临’的效果。足够震撼,也足够模糊,让他们看不清原理。”

    陈暮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用科技伪造神迹——这不正是卡洛斯指责的“虚伪”吗?

    “我们在走钢丝,文伯。”

    “从来都是。”老人拍了拍他的肩,“从你决定用仪式来凝聚人心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钢丝上行走了。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脚下是空的,但仍然选择向前走。”

    第二天清晨,灰雨停了。

    陈暮在广场召开全体集会。三百多人站在初升的阳光下,他们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既疲惫又充满期待。

    “今天,我将前往旧城东北区。”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谈判。为了我们的水源,为了孩子们的未来。”

    人群中响起骚动。卡洛斯站在前排,面无表情。

    “在此期间,长老议会将代行管理职责。”陈暮继续,“而我要宣布一条临时教令:从今天起,任何未经净化的饮食行为,将被视为对社区的危害。违者将接受劳动改造,而非过去的劝诫。”

    卡洛斯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直接的对抗。

    “但是——”陈暮提高声音,“这条教令将在水源危机解决后重新审议。我承诺,黎明信标的所有规则,都必须服务于人的生存与尊严,而非相反。如果我们发现某条规则正在伤害我们,我们就必须改变它。这才是真正的信仰——不是盲从,而是在黑暗中不断修正方向,寻找光明。”

    他停顿,让话语沉淀。

    “有些人说我们需要更纯粹的信仰。我同意。但纯粹不是极端,不是排他。纯粹的信仰,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而信,并且愿意为这个‘为什么’承担全部代价。”

    “今天,我去承担我的代价。而你们每个人的代价,是保持警惕,保持思考,保持善良——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

    陈暮没有说“神与我们同在”。他从未说过这句话。

    他只是向所有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等待的车队。雷枭和五名精选的护卫已经就位,文伯正在检查那套“特殊设备”的装载。

    苏茜突然跑过来,将一个布包塞进陈暮手里。里面是孩子们画的画:扭曲但色彩鲜艳的太阳,手拉手的小人,还有歪歪扭扭的字——“陈老师平安回来”。

    “他们不叫你教主。”苏茜轻声说,“他们叫你老师。记住这一点。”

    车队驶出大门时,陈暮从后视镜看到,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没有人散去。他们只是站着,目送,直到车辆消失在废墟的拐角。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卡洛斯缓缓举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燃烧的火焰。

    那是执火者派系的暗号。

    意思是:考验开始了。

    车队在破败的街道上颠簸前行。雷枭一边开车,一边检查武器。

    “文伯的那个把戏,你真打算用?”

    “如果有必要。”陈暮看着窗外飞逝的废墟景象,“但我们先尝试正常谈判。”

    “如果他们不接受呢?”

    “那就用文伯的方案。”

    “然后呢?”雷枭转头看了他一眼,“一次神迹可以震慑他们,两次、三次呢?当他们发现真相,我们会死得更惨。”

    陈暮没有立即回答。他打开苏茜给的布包,看着那些稚嫩的画。

    “你知道旧世界最后一场宗教战争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吗?”他忽然问。

    “不知道。”

    “理论上,从未结束。”陈暮小心地折好画纸,“但它们改变了形式。当人们发现,无论是信什么神,都还需要面对生老病死、需要吃饭喝水时,战争就变成了辩论,辩论变成了共存。”

    他望向道路尽头,化工厂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

    “我们不需要永远震慑他们。我们只需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相互依存的关系生根发芽。等到他们意识到,没有我们的技术,他们就无法对抗变异兽群;而我们意识到,没有他们的许可,我们就无法获得关键资源——那时候,战争就失去了意义。”

    “很理想化。”雷枭说。

    “是很实用。”陈暮纠正,“生存永远是最大的实用主义。而为了生存,人类什么都可以学会——包括与敌人合作。”

    前方出现了路障。生锈的汽车残骸堆成工事,上面挂着风干的骸骨。人影在掩体后晃动,枪口在阳光下反射冷光。

    血牙帮的领地到了。

    雷枭停下车,举起双手示意和平。陈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一件普通的粗布外套,没有任何宗教标志。

    他推开车门,踏上满是碎石的公路。

    一百米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走出掩体,肩上扛着改装过的重机枪。他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牙齿。

    “听说来了个传教的?”他的声音沙哑如碎石摩擦,“准备好见你的神了吗,神父?”

    陈暮向前走去,独自一人。

    他的脚步平稳,心跳如鼓。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卡洛斯的火焰手势,孩子们的画,文伯的警告,苏茜的叮嘱。

    然后他清空了所有思绪。

    此刻,他不是教主,不是老师,不是领袖。

    他只是一个在末日废墟中,试图为身后那些人争取活下去机会的普通人。

    而有时候,普通人必须扮演神。

    才能让其他普通人,有机会继续做人。

    “我不是神父。”陈暮在距离对方十米处停下,声音清晰地传开,“我是黎明信标的陈暮。我来谈一笔交易——关于光,关于生存,关于你们最恐惧的黑暗。”

    他指了指化工厂的方向。

    “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我带来的东西,会改变你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刀疤壮汉眯起眼睛。他肩上的重机枪缓缓放低了一寸。

    这一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也是旧世界与新生之间,第一道微微开启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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