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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檐角挂着的灯笼刚点上,一豆红光摇晃着映在青砖地上,像滴未干的血。她推门进屋,先把药箱搁在案头,铜扣磕在木面上“咚”一声响。阿香前脚跟着进来,后脚就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今儿风向好,得透透气,免得药味闷在屋里散不掉。
她没应声,只低头解腰带上的荷包。荷包是旧布缝的,边角磨得发白,里头装着几枚铜钱、一张当票,还有半块桂花糕——昨儿霍云霆路过点心铺顺手买的,她没吃完,便收了起来。她把桂花糕拿出来,放在桌上,油纸还包得好好的。
阿香凑过来看:“小姐,这都第三天了,还留着?”
“留着怎么了?”她抬眼,“他买的时候说‘趁热吃’,我没趁上,也不能糟蹋。”
阿香撇嘴:“您啊,明明心里甜得冒泡,面上偏要冷着。昨儿他在宫门口等您半个时辰,披风都落了层灰,您回来连句‘辛苦’都没说。”
“谁要他说那些虚的。”她把荷包挂回腰间,顺手整了整衣领,“他又不是来讨赏的。”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石板上清清楚楚。她一听就知道是谁——霍云霆走路从不拖沓,靴底沾雪也不吱声,可你就是知道他来了,像块铁沉沉压进院子。
阿香笑嘻嘻地撩帘子出去迎:“霍大人,您可算来了!我们小姐正念叨您呢!”
屋里那句“谁念叨他了”还没出口,人已经进来了。
霍云霆今天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月白直裰,袖口挽着一道暗纹,像是云雷,又像是刀痕。他肩上落了些雪沫,进门时微微侧身一抖,雪花便簌簌落在门槛外。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案上一放。
她瞥了一眼:“又买点心?”
“羊肉馅饼,热的。”他道,“路上见你窗子亮着灯,想着你还没吃晚饭。”
她没动,只问:“你吃过了?”
“吃了。”他答得干脆。
她伸手去揭油纸,烫得指尖一缩,忙缩回来吹了口气。他看见了,从袖中摸出一双新筷子递过来:“用这个。”
她接过,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肉汁溢出来,顺着嘴角流下一小道油光。她拿袖子蹭了蹭,说:“咸了。”
“街东头那家师傅换了。”他靠着门框站着,“原先那个回老家了,新来的手艺糙些。”
“嗯。”她又咬一口,“不过比军营灶上的强。”
他轻笑一声:“你倒是不挑。”
“挑什么?”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又不是千金小姐,喝口热水能冒白气就知足了。”
他看着她吃得认真,忽然说:“明天早朝,陛下要颁旨,你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她放下筷子,“站哪儿,跪哪儿,行什么礼,太监早上会教。我又不是头一回进殿。”
“我不是说规矩。”他声音低了些,“我说的是……人心。”
她抬眼看他。
“你现在不只是看病的人了。”他慢慢走过来,在案边坐下,“你是管事的人。管药材、管人事、管章程。有人靠这些吃饭,你一动,他们碗就颤。”
“我知道。”她点头,“张太医昨晚就在太医院门口转悠,见我进去,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不止是拉脸。”霍云霆道,“今早锦衣卫报来消息,他私下联络了三个副使,说你要搞‘女子医塾’是败坏纲常,还扬言若真让你成了,太医院百年清誉尽毁。”
她冷笑:“他怕的不是纲常,是饭碗。女子能考医官,以后谁还非得求他批药方?谁还给他送银子?”
“你明白就好。”他盯着她,“所以别怪我说重话——往后出门,别单独走夜路,药别让别人经手,信件先验封口。我不可能时时守着你。”
“你不守着我,还能守谁?”她随口一句,说完才觉出不对劲,脸上微热,低头猛啃馅饼。
他没接这话,只道:“我已经安排了两个暗卫贴身跟着,穿便服,不露身份。你要觉得碍眼,就说一声,我撤。”
“不碍眼。”她摇头,“有总比没有强。再说了,你手下那些人,站那儿不动都像凶神,小人见了自然绕道走。”
他嘴角一动,似笑非笑:“你还挺会用人。”
“那是。”她把最后一口饼吃完,舔了舔手指,“我可是靠本事吃饭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阿香在外间收拾药柜,哼着不知名的山调,声音忽高忽低。
霍云霆忽然起身,走到她药箱前,打开看了看。里面整齐码着银针、药瓶、绷带、剪刀,角落还塞着一本翻烂的《伤寒论》。他抽出那本书,书页边缘全是批注,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用朱笔画了圈,写着“此法可用”“剂量需减”。
“你还留着这个?”他问。
“当然。”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来,“这是王院判给我的第一本医书。虽然他当初骂我‘胡闹’‘离经叛道’,可每次我改方子,他都偷偷抄一份回去研究。”
“他现在对你倒是服气。”霍云霆道,“昨儿我去太医院找你,见他蹲在晒药场,亲自筛黄芪,说‘萧丫头定的三方核验制,一点不能马虎’。”
“他还说啥?”她笑着问。
“说你胆子大,骨头硬,是个当大夫的料。”他顿了顿,“还说,要是他闺女活着,也该有你这般能耐了。”
她怔了一下,随即低头整理书页:“老头子……其实心软得很。”
“你们俩,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嘴硬心更硬。”他看着她,“倒是配。”
她抬头瞪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不躲不避,“你们都不肯认输,可背地里,谁对谁好,明眼人都看得清。”
她不想接这话,转身去倒茶。茶是冷的,她也没换,就着凉水冲了杯浓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啊。”他叹口气,“非要熬到油尽灯枯才肯歇?”
“我不累。”她说,“我只是……有点乱。”
“乱什么?”
“明天的事。”她靠着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以前我治病,救一个是一个。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定规矩,要改制度,要让人照着我的法子来。可万一错了呢?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害了人,怎么办?”
“那就改。”他答得干脆。
“可人命经不起改。”
“可停滞更害人。”他看着她,“三年前瘟疫村,一百多人躺在地上等死,是你一个人扛着药锅进去的。那时候你不怕错?不怕担责?”
“怕。”她承认,“可那时候,我不救,就没别人救了。”
“现在也一样。”他上前一步,“你不推,这摊死水就永远腐臭。你往前走一步,后面就有人跟着走十步。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动。”
她望着他,许久没说话。
炉火又爆了一声,照亮她眼底的一点光。
她终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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