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什么?”
“你爱吃的荠菜豆腐羹,还有酱鸭腿,阿香做的。”
“你让阿香做的?”
“我买的材料,她做的。”他打开盖子,“她说你早上吃得少,得补补。”
她盯着那碗羹,热气腾腾。旁边还放着一双新筷子,竹制的,刻了“宁”字。
“你什么时候让她刻的?”
“昨夜。”他道,“趁你睡着。”
“你属猫的?半夜还不睡?”
“我属牛。”他一本正经,“任劳任怨那种。”
她笑出声,王崇德在一旁咳嗽两声:“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谈情?”
“我们没谈情。”她夹起一块豆腐,“我们在讨论饮食疗法。”
“那也别在我面前吃。”老头子拂袖,“我还没娶妻,看了伤心。”
霍云霆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王院判,这是户部新批的药材采购单,陆指挥使让我转交,说您今日要用。”
“哦?”老头子接过来,眼睛一亮,“人参配额涨了三成?”
“嗯。说是因你主持疫病救治有功。”
“这还差不多。”王崇德满意地收起,“算他们还有点良心。”
萧婉宁吃完一碗羹,正要开口,小吏急奔而来:“萧大人!药喂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小公公出汗了,烧退了一大半!”
“我就说嘛。”她擦嘴,“湿去热孤,自然解了。”
“您真是神了!”小吏激动,“太医院几十年都没人这么快断准病因!”
“别捧。”她摆手,“快去换身干净衣裳,别着凉。”
王崇德看着她,眼中闪着光:“婉宁,这案我要记下来。”
“记吧。”她起身,“还有三个慢性咳喘的,待会儿我去瞧。”
霍云霆默默收拾食盒,她瞥他一眼:“你不走?”
“我等你。”
“我可能得忙到申时。”
“我有的是时间。”
“你不怕刘瑾那边找事?”
“他若敢动你,我就让他跪着写供词。”
“你还真当自己是阎王?”
“我是你丈夫。”他系好食盒绳结,“也是你靠山。”
她没再推辞,只道:“那你去茶楼坐着,别在这儿碍事。”
“好。”他应着,临走前低声,“晚上回来,我给你泡脚。”
“谁要你泡!”
“你脚冷。”他头也不回,“昨夜摸过。”
她耳尖一热,抬脚就想踢,可人已走远。
午后阳光斜照,她连看五个病人,开方、叮嘱、记录,一丝不苟。阿香端来茶水,她喝了一口,发现是姜枣茶。
“谁让你煮的?”
“霍大人刚才送来,说您今日穿得薄,别受寒。”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说您脉象偏浮,是表虚。”
“他还懂脉?”
“不懂。”阿香笑,“但他看你缩脖子了。”
她放下茶碗,忍不住笑。窗外,对面茶楼二楼,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窗而坐,手边一杯茶,目光始终朝这边望。
傍晚收工,她合上医案,伸个懒腰。王崇德走来,递过一本新册子:“你看看,我刚写的。”
她翻开,首页写着《湿温病辨治三则》,下面列了今日小太监的病例,详细记录了症状、误诊经过、正确辨证思路与疗效。
“写得很好。”她点头,“但别署我名。”
“为何?”
“这是咱们共同整理的。”她合上册子,“以后太医院的医录,都该这么写——不拘一人之功,但求活人之实。”
老头子看着她,忽然拍了下她肩:“好丫头,你比我强。”
她笑笑,提起药箱准备回家。刚出院门,就见霍云霆牵马等在墙角,月白直裰换成了飞鱼服,甲胄未披,却腰刀未离。
“换衣服了?”她问。
“衙门回来了道急令。”他扶她上马,“今晚要巡城。”
“那你还能回家?”
“能。”他翻身上马,“但得晚些。”
“那我先回。”
“嗯。”他策马并行,“门留一道缝,我回来不吵你。”
“你要是吵,我就把你轰出去。”
“那你得先把药箱搬走。”他笑,“我睡哪儿都行,就是不去门外睡。”
她哼了一声,两人再次并辔而行。街市渐暗,灯笼次第点亮。路过一家药铺,她忽然勒马。
“怎么了?”他问。
“我想起一件事。”她跳下马,走向铺子,“上次答应给李小姐配的调经丸,还没做。”
“她不是戴孝?”
“孝期百日,今日满了。”她推门进去,“她说过,一除服就来取。”
“你连这个都记得?”
“大夫记病人,天经地义。”她对掌柜道,“前日订的药呢?”
“备好了,萧大人。”掌柜捧出个小布包,“按您方子配的,十日量,每日早晚服。”
她检查一遍,点头。霍云霆站在门外,没催。她走出来,把药包塞进他怀里:“帮我送一趟。”
“我去?”
“你巡城顺路。”她翻身上马,“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她不敢骂你。”
“她敢骂我?”
“她敢。”她认真道,“上次你说她脉象滑数是思春,她追着你扔了三个橘子。”
他嘴角抽了抽:“那是医理。”
“你少来。”她抖缰绳,“快去快回,我在家等你。”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怀中药包,又抬头看向礼部尚书府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调转马头。
萧婉宁回到家时,天已全黑。阿香已备好热水,她洗了澡,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灯下翻医书。窗外月光洒地,静得能听见瓦猫滴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轻响。她抬头,见霍云霆进来,身上带夜露寒气。
“回来了?”
“嗯。”他解下腰刀挂好,“我把药送了。”
“她收了?”
“收了。”他坐下,“还让我带句话——‘明日巳时,准时来学针灸,不来就扎你替身’。”
“她还是这么野。”她笑。
“你教她的。”他脱靴,“你睡觉吧,我守一会儿再睡。”
“你巡了一夜?”
“半个。”他躺下,“剩下的让校尉代班。”
“你偷懒?”
“我回家。”他翻身面向她,“这不叫懒,叫优先级。”
她吹灭灯,屋内陷入黑暗。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躲,只嘟囔:“明早我还得早起。”
“我知道。”他在她发间低语,“所以我明天也早点来接你。”
“谁要你接。”
“我要。”
她不说话了,呼吸渐缓。
他闭眼,正要睡去,忽听她轻声说:“霍云霆。”
“嗯?”
“今天……有人跟我说,你为了我,推掉了升迁。”
“谁说的?”
“不重要。”
“是真的。”
“为什么?”
“我不想调去北镇抚司。”他声音很轻,“那里太远,我怕来不及救你。”
“我没那么脆弱。”
“但我想在。”
她沉默片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摸他眉骨:“那你答应我,别为了我停下脚步。”
“我不停。”他握住她手,“我只是换条路走。”
“好。”她靠他胸前,“那我们一起走。”
他搂紧她,下巴抵她发顶。
窗外,夜风拂过檐铃,叮当轻响。
屋里,药香与皂角味交织,弥漫在床帐之间。
她睡着前,最后记得的,是他掌心的温度,和那句没说完的话——
“明天……我教你用刀。”